冷戰結束之後,世界上有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對比。
東亞雖然相對和平,卻沒有真正鬆弛武備。日本持續擴充自衛隊能力,韓國始終維持高度備戰,台灣的軍事焦慮更不必說,中國則在30多年裡持續擴軍、造艦、強化飛彈與海空軍力量。也就是說,東亞的和平從來不是靠「不準備戰爭」來維持,而是靠所有人都知道不能不準備。這是一種緊張的和平,一種鬥而不破的均勢。
歐洲卻不是這樣。冷戰結束之後,真正把自己活成「後軍事文明」的,反而是歐洲。30多年來,歐洲大陸逐漸去軍事化,沉浸在高福利、歐盟整合、市場擴張與後歷史時代的幻象裡,把安全責任很大一部分外包給了美國。直到今天,俄烏戰爭的殘酷、美國的抽身與羞辱、俄羅斯的威脅,才逼著歐洲重新面對一件本來早該面對的事:文明若不願為自己的安全負責,最後就只能把命運交給別人。
最近幾天,美國宣布將從德國撤出5,000名駐軍,這件事在戰略意義上不見得立刻改變歐洲防務結構,卻在心理與政治層面上具有很強的象徵性。路透的報導指出,這次撤軍會讓美軍在歐洲的兵力大致回到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前的水準;德國國防部長與外長則都公開表示,這應該成為歐洲更快強化自身防衛能力的催化劑,而不是只停留在抱怨。甚至連德國國防部都出面澄清,美國此前曾承諾部署到德國的遠程飛彈計畫並未被「正式取消」,但歐洲本身已開始尋求類似能力來填補未來可能出現的缺口。這意味著,美國的撤一步,不只是軍力調整,也是在逼歐洲承認:你不能再把自己的安全永遠寄放在華府。
這件事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只是因為川普(Donald Trump)對盟友的態度粗暴,而是因為它揭開了一個很多歐洲人過去不願正視的現實:美國的保護從來不是免費午餐,也不保證永遠不變。路透近期對德國與跨大西洋關係的報導很清楚,這次撤軍並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和伊朗戰爭、關稅摩擦、歐洲與美國在重大國際事務上的步調不一致綁在一起的。換句話說,美國現在不是單純要求歐洲「多花一點軍費」,而是在用更直接、更交易式的方式告訴歐洲:你若既想保留高福利、低軍費,又要在戰略選擇上和美國步調不一,華府未必還會像過去那樣無條件買單。這對歐洲來說當然不舒服,甚至是羞辱,但也恰恰說明歐洲30多年來對美依賴的脆弱性。
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歐洲今日的尷尬,其實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冷戰結束之後,歐洲對戰爭的理解逐漸從「不能不準備」滑向「戰爭似乎已經離開了我們」。軍隊縮編、兵役取消、國防預算壓低、軍工能力分散而碎片化,整個大陸越來越相信,真正能維持歐洲秩序的,不是鋼鐵、火炮、彈藥、後備動員與戰略意志,而是市場、規則、整合、法治與價值。這套想像並非全錯,它確實為歐洲帶來了長期和平、高水準社會福利與令人羨慕的生活品質。但問題是,它也同時慢慢養出了一種戰略上的空心化:歐洲文明還在,甚至活得光鮮,但保衛文明的肌肉卻在逐漸萎縮。 路透對歐洲防務產業的分析便直言不諱地指出,歐洲長期存在防務工業碎片化、高度依賴美國、採購流程過慢等結構性問題,這些都不是最近兩三年才突然出現,而是冷戰後30多年逐步累積的結果。
所以,今天俄烏戰爭的殘酷景象之所以如此震撼歐洲,不只是因為戰爭又回來了,而是因為它把歐洲人從「後歷史」的舒適幻覺中硬生生拉回來。戰車、壕溝、炮兵消耗、無人機、後備動員、邊境防禦、能源風險,這些本來像屬於20世紀教科書的詞,突然又變成21世紀歐洲眼前的日常。更殘酷的是,這場戰爭還不是孤立的東歐事件,而是在直接提醒整個歐洲:你們不是生活在一個戰爭已經永遠離場的文明空間,你們只是太久沒有被迫正視自己的脆弱而已。
而現在,美國又用一種並不優雅的方式,把第二層教訓補了上去:不只俄羅斯危險,美國也未必永遠可靠。這一句話,對歐洲政治精英與一般民眾來說,恐怕比俄羅斯坦克更難吞下去。因為俄羅斯的威脅至少是傳統的、明確的;美國的抽身卻意味著,歐洲過去幾十年最核心的安全心理依賴,也開始鬆動。最近路透就引述德國官員與分析者的判斷指出,美軍撤軍與華府的語氣,正在逼德國與歐洲更快地承擔自身安全責任。這不代表北約會立刻瓦解,也不代表美國真的放棄歐洲,但它已經足夠構成一種戰略心理轉折:歐洲不能再假設,美國必然永遠站在原地等它慢慢醒。
也正因如此,最近德國與其他歐洲國家擴軍、增兵、提高國防預算的消息,就不能只看成一時反應,而應該看成一場遲來的文明自救。德國2027年核心防務預算預計將從2026年的827億歐元增至1,058億歐元,若再加上特別基金與對烏援助,總防務相關支出將接近1,450億歐元;路透去(2025)年與今年對德國預算的多篇報導也顯示,柏林已經透過債務規則調整,準備讓防務支出在未來數年持續上升。丹麥則更直接,先前已宣布在2025至2026年大幅追加軍費,甚至強調現在是「買、買、買」的時刻。這些舉措的背後,其實都在說明同一件事:歐洲現在補的,不只是裝備,而是30多年來對力量與責任的遺忘。
當然,這裡也不能太樂觀。因為歐洲真正的難題,不是「看不懂局勢」,而是看懂之後,願不願意付代價。 重新武裝不是一句政治口號,而是要動真格地調整財政優先序、社會心理與生活方式。高福利、低軍費、綠能轉型、產業保護、老齡社會、低出生率,這些原本就讓歐洲國家的財政和政治協調充滿壓力。現在若還要加上更高軍費、更快採購、更強軍工、更長期的兵力與後備動員規劃,歐洲社會等於必須承認一個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過去那種在美國保護傘下優雅做價值輸出的日子,恐怕回不去了。路透與歐洲智庫近來的分析都指出,歐洲雖然整體防務支出總量不低,但真正轉化為可用戰力、彈藥庫存、工業產能與快速部署能力,仍然需要時間,而這時間正是歐洲最焦慮的部分。
這也是為什麼,歐洲右翼的崛起,不能只當成一種單純的民粹反彈來看。它當然有排外、民族主義、反移民與反建制的成分,但更深一層,它也是歐洲社會對「安全、邊境、國家能力與文明自我保衛」焦慮的另一種政治表現。當一個文明共同體長期把安全責任外包出去,最後發現外包方既可能藐視你,又不一定再願意照顧你,社會自然會開始往更強硬、更保守、更講秩序的方向擺盪。問題在於,這股右翼力量究竟會變成歐洲重新站起來的動能,還是把歐洲拖向更碎裂、更狹隘的內部對立,現在還不能輕易下結論。它是症狀,也是某種動能,但不是自動等於答案。這裡我是在做基於整體局勢的推論,而不是說所有右翼都會走向同一個方向。
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認為,歐洲現在這一輪被迫覺醒,長期看未必是壞事。因為文明若還想維持尊嚴,最終還是得回答一個很老派、卻繞不過去的問題:你願不願意為保衛自己的秩序付出成本? 歐洲過去30多年的問題,不是價值不高尚,而是太相信價值本身足以保證安全。現在俄羅斯的威脅、美國的交易式抽身、國際秩序的碎裂,正在一起提醒它:福利、整合與規則很重要,但它們不能代替武備;文明很可貴,但文明若不願意自保,最後也只是別人手上的談判籌碼。
所以,如果要替今天的歐洲下一個比較冷靜的註腳,我會這樣說:美國撤一步,歐洲才醒一步。這一步當然走得很狼狽,也帶著羞辱與焦慮,但未必不是必要的。因為一個長期依賴他人保護、在戰略文化上逐漸疲軟的歐洲,終究得重新學會一件它曾經很懂、後來卻漸漸忘記的事:文明不能只會享受和平,還必須願意為和平負責。
若這一輪壓力,真的能逼出一個更獨立、更自覺、更願意再次站起來負擔文明安全責任的歐洲,那麼今天的難堪,也許反而會成為一個新的起點。不是回到過去的帝國歐洲,也不是回到冷戰時代的美國附庸,而是慢慢變成一個終於願意承認:自由、繁榮與文明,不是免費的,它們都需要力量來托底。
而這,恐怕才是歐洲30多年去軍事化之後,最該補上的最後一課。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訪中之後再訪美─鄭麗文要談的不只是和平,也是不便宜的軍購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教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