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摩天嶺下來，翻過秀麗的大山，在大安溪畔行駛二十分鐘，兩旁的葡萄園、高接梨果園，會一一閃過視線。跨過橋再開十分鐘的路程，就到了東勢鎮。這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城鎮。光小學就有十家，醫院、圖書館、養老院，各種政府機構，一應俱全。各種特色小吃，四處林立。有六十年的老肉圓、五十年的水餃，還有四十年的豬血湯炒麵。鎮上沿襲著傳統的早市、夜市，一些標誌性的商業配備，如寶雅、屈臣氏、85 度C 、中聯、全聯，也是樣樣不缺。因此，遠近八方的鄉里居民，都會前來採購。
若深入鄉里行間，還可以發現東勢有為數眾多的農藥行、資材行、五金行和托運行，這些小店如星羅棋布般散落在巷弄間。甚至連診所，也貌似比台灣其他鄉鎮多很多。老一輩會說，這是因為早期農民農藥中毒多，才有這麼多的診所。原來，東勢素有「水果之鄉」美譽，在這一大套完整的產業鏈中，最重要的莫過於東勢農會果菜市場。它的年交易量兩萬多公噸，更在民國九十六年，締造了高達八億元的果菜成交量，成為台灣最大的產地批發市場。東勢最大的媽祖廟「東聖宮」就坐落在旁邊，燈火通明，日夜守護著鎮民的生計。
做為中心樞紐地帶，果菜市場除了販售本地水果，遠近輻射的區域如石岡、新社、和平與卓蘭也會集中於此，俗稱山城五鄉鎮。這五鄉鎮橫跨大安溪與大甲溪中游夾角地帶，背倚大雪山，溪流切穿山地丘陵形成錯落有致的地形，有充足的日照與溫暖，又有足夠的溫差與雨量，成為中部地區最優質的溫帶水果產區，誕生了如高接梨、甜柿、茂谷柑等明星水果。這些水果在台灣皆為高檔果品，山城農民因此獲得「農民中的貴族」封號。
既然此地農民身價不凡，在市場前線接掌農民水果的批發商，更像是一線品牌的代理商，夜以繼日把生命奉獻其中，一年到頭不中斷為水果拋頭顱、灑熱血。根據水果的成熟期不同，批發商會把自己的工作分成大小月。例如七月是大月，盛產梨山水蜜桃，八月是大月，盛產本地的高接梨，一直到十月十一月也是大月，因為最聞名的摩天嶺甜柿下山了。其他如二三四月有桶柑、茂谷柑、枇杷，五六月有桃子、葡萄，水果也是源源不絕。
雖然位處「山城」，但果菜市場緊鄰大甲溪旁，終年溪風吹拂，更像一個水果碼頭。每到傍晚，各種大大小小的貨車、卡車、廂型車、大型聯結車，就像是一艘艘貨輪，一一在這裡靠岸、停泊。農民在這裡下貨，全台灣各縣市的行口、果行、攤販，就來這裡撿貨。相較於寧靜的摩天嶺，這裡像是流動的海洋。
有時在山裡待久了，一下東勢，會覺得特別可親。鎮上人口長年維持在四萬，剛剛好，不是那種多到煩的程度。看慣千篇一律的果樹和大花咸豐草，這時置身人群，反而覺得很溫暖，有種打從心裡對人的愛。甚至連常態的機車背景聲，都讓人有種安定感。
有了人氣，自然景色似乎也增添了仙氣。在溪畔的義渡橋，能看到展翅低飛的白鷺鷥，雪白得炸眼。成群夜鷺鼓著肥碩的身體，像企鵝一樣站在青黑的牌坊上，與飛簷上的石刻動物共同凝結成永恆的雕像。老舊的石牆前，有提著簍筐賣菜的歐巴桑，永遠靜坐在那裡入定。石牆的對面，是一家經營三四十年的雞肉店，偶爾夜鷺會飛到地面，在地上啄食攤販剁下的肥滋滋肉屑。傍晚，鐵皮屋、老舊的樓房磚牆被晚霞染成鐵紫色，它們夾出一條條巷道，也夾出謎樣的藕紫色遠山。山不再是橫杵在眼前的巨大實體，反而像是虛化的神祇，默默看守這座山城。
山上的人「憋」一股勁。他的脾氣和山上石頭一樣硬，遇到什麼事總要退到山裡，獨自反省。很少有人把經營果園和藝術家創作相比擬，但兩者確實很相似。一整天工作，就是跟自己打交道，把所有心血都投進去，去磨出一件嘔心瀝血的藝術品。
山下的人是豁達的，就像海永不止息的波動。今天市不好，明天可能是大賣。山下的人已習慣變動，陰晴圓缺反而是常態。他們在人群中找安全感，就像海邊的鵝卵石，已被打磨得平整圓滑。
小學時，父親開卡車載水果下山，當時走的是東崎路，顧名思義就是連接東勢與和平雙崎部落的老路，此路如其名一樣崎嶇，沿途經過大安溪沿線的三叉坑部落、牛欄坑部落等原住民部落，歷經九彎十八拐，車子搖搖晃晃，常會暈車嘔吐。直到接近東勢，好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聲鼎沸，熙熙攘攘，我昏沉的眼皮會頓時張開，貪婪地看著這花花綠綠的世界。途經義渡橋，一路下坡，還沒到果菜市場，許多販仔就在半坡上攔截，搶著要買水果。等卡車停到市場，我和哥就在車上，看著父親玩彈珠台，等著吃肉圓和香腸夾蒜，母親則在一旁張羅著貨。現在才知道，原來那是台灣水果輝煌的日子。
透過大卡車看窗外的景色，猶記得是藍天白雲，太陽不是很亮，打在灰濛濛的玻璃，雖然不是很明媚，但做農，日子也還過得去吧！只是母親，這老練的靈魂，卻好像洞悉了什麼，在心裡暗暗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於是她在山上工作十年後，就隻身到了這座市場闖蕩，租了一個小位置，開始水果代賣的生涯。從當時市場一個不起眼的邊角，一路奮鬥，到現在已是市場後門旁最醒目的攤位了。 （相關報導： 歐亞大陸仍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地理空間嗎：《從絲路到高鐵》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畫家、寫作者。台灣大學哲學系、外文系學士，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哲學碩士。入選第七屆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旅居中國陝北黃土高原寫生畫畫。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摩天嶺俱樂部》（印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