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蘭觀點:同婚公投,對家有同志的穆斯林是多麼奢侈的選擇題

2018-11-18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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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知道達悟德的母親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接受達悟德如今已經十分明顯的性向。( 資料照,簡必丞攝)

作者不知道達悟德的母親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接受達悟德如今已經十分明顯的性向。( 資料照,簡必丞攝)

「你告訴他們:對!我就是同性戀!怎樣!」

坐在巴基斯坦傳統民居的繩床上,我用自己雙手的大掌扶著達悟德小小的雙手臂,將依偎在我懷中的他,往前推了一步,示意他勇敢踏向前告訴滿室約十來個取笑他是同性戀的小男孩、小女孩,我希望達悟德可以大聲說出:「對!我就是同性戀!怎樣!」

達悟德欲前又止,終究還是卻步,只是靜靜轉身趴伏在我懷裡,而他忍在眼眶不知已經多久的委屈淚水,也終於積聚成掛在眼簷的斗大淚滴,沿著眼角滑落在我的粗棉布衣上。但達悟德很快拭去淚水,在背對著滿屋子小孩露出一抹嬌笑後,很快又轉身面向他們;此時,滿室兒童已經被我理直氣壯的聲勢逗得笑不可遏,而混在那滿室哈哈的兒童笑浪裡,達悟德的無言羞笑,顯得自在多了;雖他依舊偎在我那讓他充滿安全感的懷裡,但面色已經不再充滿防備,畢竟,這比他平常獨自面對來自各方公開或私下的揶揄時只能凝額蹙眉、嘟嘴瞪視乃至擲物回擊,眼前的情勢,是友善多了;那些原本帶著鄙視意味、一逕取笑達悟德的小男孩小女孩們,聽到我略帶「江湖口吻」地替達悟德作勢幫腔後,明顯是向前攻擊、欺負弱勢的肢體語言,一時之間,全都改為自知理虧、往後退縮的無邪童笑。 

當時,屋子裡的大人,除了語言不大能通的我之外,還有家族裡的孩子王:年近三十的小叔。原本只是躺在繩床上看小孩們笑鬧的他,看完我和達悟德「齊力」面對眾多孩兒的一番笑鬧後,這才以調解者之姿順勢拉起達悟德的小手,用溫和口吻「諄諄教誨」著達悟德:「以後不要再穿女生的衣服、女生的鞋子了,好嗎?你不是同性戀,知道嗎?」接著,小叔又以大哥大態勢訓令在場的小孩們:「以後不准再笑達悟德了!」至此,這場發生在2018年夏日的巴基斯坦鄉間俚劇,以「先進國家」的話語來解釋也許可以稱之為「性別教育」的戶外課,才算落幕。

2018年全球穆斯林 「朝覲」於8月19日開始,吸引200萬人參加(AP)
身為同志的穆斯林,該怎麼勇敢地說出自己的性向呢?(圖為示意圖,資料照,AP)

 回想起來,第一次發現達悟德的娘氣,是在這年七月底的的一個黃昏;當時,參加完家族婚禮後的外子,按預定時間準備返台,我則在婆家人百般慰留下,延後歸期。在天將黑而未黑之際,來接外子前往機場的包車早已等在村外,外子也一馬當先,已經隨同搬運行李的男眷離開家門,而一如以往總是緩步徐行的婆家女眷,這才從坐落小村莊約莫圓心位置的清真寺旁的家宅,一家子浩浩蕩蕩二十餘人,穿過村子裡的長巷窄弄,慢慢走向村外。

即使從隔壁村特來送行的表舅一家也早已候在村外河邊,但,家眷太多,十分重視傳統行誼的外子,在等到女眷們一個個全都到齊後,這才又來一個上車前的最後叮囑與祝福,從公公、婆婆、姐姐、妹妹…一個個左擁右抱,一個個行禮如儀用巴基斯坦傳統的方式告別。身為髮妻,自是不能在公公、婆婆前表達比公婆更深的離情,也不想搶在與外子的五個姊妹之前話別,便站在送別人潮最外圍的河邊,觀看這場已經上演十幾年卻未曾變更過戲碼的巴基斯坦版十八相送。

驀地,因懷有身孕、怕與人擠所以也站在我近身之處的小姑,把她六歲的兒子達悟德叫來身邊,並以喝令口吻告訴達悟德:「把鞋子脫掉!還給她!」我往五姑的喝聲方向看去,是另一個年紀比達悟德稍大兩歲的外甥女。原來,在大人們的十八相送戲碼下,矮大人一截的小朋友們,有著另一個小矮人的兒童世界。但見,達悟德穿了那位小表姊的鞋子,而小表姊正取笑著他是同性戀、要達悟德把鞋子還給她。

但見,達悟德將他腳上那雙綴有粉紅花朵的人字型夾腳拖鞋陸續踢向那位小表姊後,踩在泥地上的一雙赤腳,右腳疊在左腳上,一副羞見人樣;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腳也是可以有戲的。當然,別說達悟德的腳,就連六歲的達悟德本人也不知道要怎麼演戲。只是,當達悟德一腳腳踢掉粉紅花朵夾腳鞋時,臉上露出的那抹彷彿被搶走心愛玩具的不捨神情,卻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

 但我的注意力沒有停在這齣「兒戲」太久,因為,外子的車子即將就要出發,在所有家眷都已經和外子有過一番離情依依的擁別後,終於輪到我和外子道別了,既是「壓軸」,在眾多眼光下,便也配合演出地追上車門對外子喊著:「不要走~不要走」,硬是把總是哭哭啼啼的十八相送劇碼,演成哭笑皆非的黑色幽默劇。

在外子返台後,在巴基斯坦鄉居生活回復平日作息後,我終有機會與闊別三年的婆家人再次近距離相處,也才從將近二十個大大小小的外甥兒女口中,陸陸續續、不斷聽到「達悟德是同性戀」、「達悟德喜歡穿女生的鞋子」、「達悟德喜歡穿女生的衣服」、等兒語,有一天,就連達悟德自己的哥哥也在我耳邊覷聲說著:「達悟德會偷擦媽媽的口紅」。

原本,我一直只當這些話是小孩子們之間的童言無忌,並沒有認真放在心上,直到某天,當我看到小叔也語帶斥責地哄著達悟德:「不要再穿女生的衣服!不要再穿女生的鞋子!聽到了嗎?」這才驚覺,達悟德的性向問題絕對不只是小孩們的兒戲。

回想起來,在那段日子裡,每天都有不同的小外甥與小外甥女黏在身邊希望能得我這外國舅媽的寵愛,由於他們都還是一群對人事依舊懵懂的稚齡之子,所以我對他們是沒有差別之心的,即使約莫已經能辨哪些小孩天性活潑、哪些天性嬌羞,但只要他們主動來到我的身邊取我的寵,基本上我都不會拒絕。但若真要細細比較起來,達悟德那小鳥依人的柔聲細語,還真是會讓人甜到心坎去;而他那比女孩子還要細密的情感濃度,用我見猶憐來形容甚至也不為過。

當我拜訪達悟德的家來到臨別之際,他會因為捨不得我的離開而躲在房間暗自傷心,直到大人找到了他。當達悟德和妹妹一起學著大人搓麵團時,他甚至比妹妹有耐心把麵團搓得細長;就連達悟德的母親也不諱言,達悟德喜歡幫忙揀菜、剝豌豆、揉麵團…等家事。有次,因為逢年過節、家裡宰了羊,達悟德的爸爸在頂樓烤著四隻羊的總共十六根蹄子,那仍帶血腥的毛茸茸羊蹄,別說小孩子看著恐懼,就連我乍見時,也被那驚悚畫面嚇到,可達悟德一個頑皮的哥哥卻敢直接兩手各抓一蹄,像個野人般地要嚇我們,就在我腿長腳長地跑遠遠、再回頭看時,卻見,達悟德雙手摀著耳朵滿場跑給哥哥追著驚喊「好可怕好可怕」,那陰柔的童真模樣簡直比跑在他前面的妹妹還惹人憐愛。

 當下那一刻,我無法不想起家族裡的另一個表弟,當我認識他的時候,他的性向已經被整個家族接受,甚至可以在家族婚禮裡以陰柔的女腔跳舞娛樂大家,然而,家族可以接受他,卻不代表整個巴基斯坦社會可以接受他,因此,他在外便只能從同溫層、同族群取暖;這個表弟甚至讓我看他在「師傅」指導下,在友人房間裡拍攝的各式艷照,那是即連女兒之身的我也擺不出的撩人之態;而即使整個家族已經接受他的性向,他也依舊必須在社會期許下完成婚事、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表弟是怎麼熬過小時候的尷尬期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接著想起吳季剛。吳季剛的母親在他小時候發現他喜歡芭比娃娃、喜歡自己用針線幫娃娃縫製衣服時,並非不准他再玩洋娃娃,而是順應他的興趣、挖掘他的潛能,引導他的學習、並支持他的天分,甚至選擇帶著吳季剛與哥哥出國就學;舉世認同,若非吳季剛的母親有如此開闊的心胸與開明的思想,若非有家人的全力支持,也就不會成就如今的台灣之光。

於是,我回頭想著達悟德的母親,她有足夠的勇氣接受達悟德如今已經十分明顯的性向嗎?她有足夠的能力承擔達悟德未來在整個保守國度裡必須面對的指指點點嗎?

 雖然伊斯蘭明文規定不允許同性戀,古蘭經卻也明確記載,真主不是以遊戲的態度創造萬物;身為穆斯林,遵守伊斯蘭教法是我們的天命,而當真主的創造物與不容置疑的絕對經典、絕對教義相悖時,該如何在其中取得平衡點,或許,我們並不比只有國小學歷、不知「性別平權」為何物的表弟有智慧。

終於,我想起自己,不管在西方價值的台灣或是保守伊斯蘭國度的巴基斯坦,已經看到達悟德各種可能的我,除了鼓勵達悟德勇敢站出來告訴大家:「對!我就是同性戀!怎樣!」之外,我還能為達悟德做什麼?畢竟,要說出那句話容易,但要生活在那句話之下的不是我,而是此刻在巴基斯坦、目前只有六歲的達悟德。

而如果,我連為自己心愛的外甥-達悟德找一條快樂的成長之路的能力都沒有,我又如何侈談什麼性平、反同、乃至同婚,因此,在同婚公投議題正反兩方幾乎短兵相接的此際,孬種的我,選擇了棄權。

*作者為國立師範大學歷史系學士,台灣藝術大學圖文所碩士,曾任國中教師,穆斯林作家。著有著有《愛在巴基斯坦蔓延》、《旁遮普散記》、《我不愛印度?》、《浪漫遊印度-愛上印度的22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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