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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瑞典來鴻》難民政治衝擊民族國家,但極右叫嚷是徒勞的

作者強調,,任何關於瑞典「極右變天」的叫嚷都是徒勞的,極右黨SD在瑞典注定不會成功。圖為極右派的瑞典民主黨黨魁奧克森(AP)

作者強調,,任何關於瑞典「極右變天」的叫嚷都是徒勞的,極右黨SD在瑞典注定不會成功。圖為極右派的瑞典民主黨黨魁奧克森(AP)

一位瑞典工程師M在我授課的夜校學了兩年中文,就跟著他的華裔太太去新加坡工作了。去年他考慮回瑞典,但他的父親對他說:「你就別回來了。現在瑞典不像以前了,來了很多外國人!」

當時我聽了有點吃驚,但沒有意識到,這預示著,由於近年來的難民潮,瑞典現代史上一場戲劇性的政治震盪即將到來。在經歷了9月大選、10月組閣的陣痛之後,這個被譽為「世界的良心」的北歐小國,再一次成功地抵禦了極右翼,仍然懷著對世界的關愛,承擔起超越民族國家的「政治共同體」的責任。

家園不再的焦慮,人權與主權的衝突

我那位學生的父親是一位生活在郊區的勤懇的瑞典工人,他心中的焦慮和不安,在普通瑞典人中有一定的代表性。自2015年以來,有二、三十萬來自中東、北非與南亞的難民,湧入這個只有九百多萬人口的小國。

當2018年的大選來臨時,可以想像,一些充滿「家園不再」失落感的瑞典人,把自己的選票投給了SD——反移民的瑞典民主黨(見圖)。極右派SD破天荒地獲得17.6%的選票,因此聲勢大漲。

はなE:圖一:極右黨SD的黨魁奧爾松。(作者提供)
瑞典極右黨SD的黨魁奧爾松。(作者提供)

儘管選票減少,但在上個世紀裡創造了輝煌「瑞典模式」的左翼社民黨,仍然是瑞典第一大黨。今年選民的投票率高於往年,統計數字說明:還是有82.4%的瑞典人把選票投給左右傳統政黨,與排外歧視移民的極右種族主義劃清了界限。然而,由於左右翼兩個陣營這次選票非常接近,互相對峙,導致新政府難產。

此刻,瑞典面臨的不僅是新政府難產的危機。從深層看,為保護人權、接收越境而來的眾多異族難民,民族國家的傳統秩序被撕裂,人權和主權產生了矛盾。那麼,以仁慈和慷慨著稱的瑞典人,還能找到怎樣的方式,面對這個歷史上最嚴峻的考驗呢?

當年,漢娜•阿倫特在思考猶太難民的問題時,曾描繪「失去了所有權利」的難民的生活狀況,提出「歷史不再是一本向他們合上的書」。阿倫特開出的藥方就是:對世界的愛與政治共同體的責任。

意大利當代著名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繼承並發展了阿倫特的理念,他以理想主義者的姿態大膽地提出:拋棄主權等基本概念吧,讓我們從唯一的「難民」形象出發,以新的方式構建我們的政治哲學。這些哲學家們的思考,對歐洲的現實政治會有什麼啟示嗎?

SD——衣著整潔的仇外民族主義者

這次瑞典大選彰顯了國家政治的一個明顯的變化:以往被視為關鍵的經濟問題,被難民問題取代了。攪動政壇風雲的極右政黨SD,在競選中煽動對移民的恐懼,聲稱他們將保護本國文明免受失控的移民(主要是來自穆斯林世界的難民)淹沒。這些觀點引起部分選民的共鳴。

這是一群頭髮梳得光滑、衣著整潔的白人。筆者有幾次在市議會上,見到該黨的議員。他們大都比較年輕,衣冠楚楚一表人才,與穿著順便的其他民選議員明顯不同。筆者因此猜想,他們是在用修飾良好的外表,來顯示其日耳曼民族純粹白人的驕傲吧。當年希特勒就認為,金發碧眼的日耳曼人是最優秀的種族。

於1988年建黨的SD被認為有納粹背景。多年來,他們公開聲稱自己不是種族主義政黨,一直在努力為自己「洗地」。例如,他們在黨章裡摒棄了一些種族主義的內容,與有激烈排外傾向的青年團切割,開除了一些有種族主義言論的黨員。被切割的黨員大都去參加更為激烈的「北歐抵抗運動」——一個植根於北歐地區的新納粹組織。

為了照顧瑞典人同情難民的心理,SD的排斥難民政策也比美國的特朗普要仁慈得多。例如,他們主張把瑞典的資助送到災難發生地,提出在經濟上補貼入境的難民,對難民進行就業指導,鼓勵他們自行回國創業。最近,特朗普的前顧問班農計畫在歐洲設立一個名為「運動」(The Movement)的基金會,想要聯合歐洲極右派,以掀起一場「右翼民粹主義的反叛」,而瑞典SD的發言人明確表示不參與班農的組織。

就因為這樣竭力「洗地」,力圖以溫和的表現使自己擺脫種族主義形象,瑞典SD的黨魁奧克松(Per Jimmie Akesson)與法國的瑪琳•勒龐一樣,逐步獲得了更多的支持者,一時風頭很勁。

SD黨的標誌是一朵深藍色的花朵,其口號是「安全和傳統」。他們自稱為持民族主義觀點的「社會保守黨」,反對當今的多元文化主義,主張回歸傳統,視伊斯蘭教為「瑞典最大的外來威脅」。可見,其骨子裡的狹隘、歧視與反智,不因其努力「洗地」而改變。該黨的性質應可定為「仇外的民族主義」。

雖然獲得了一點號召力,SD卻在瑞典國會長期坐冷板凳。2010年大選SD獲5.7%的選票,首次進入國會,但由於他們的排外反移民的傾向,遭到國會其他七黨的一致唾棄。2014年大選,SD一舉奪得49席,成為國會第三大黨,但其他七黨仍然拒絕與SD合作,不讓它在國會發揮作用。

記得2014年大選後,左翼「紅綠陣營」新政府在國會中所佔議席不到多數,如果它的老對頭「中右聯盟」繼續與它作對,擁有49議席的SD就能發揮「秤砣效應」左右瑞典政治。為了封鎖抵制SD發揮作用,來自左右的兩個陣營友好協商決定,讓在野的「中右聯盟」在國會裡支持它的左派老對頭「紅綠陣營」。這就是令人感動的「十二月協議」。

SD在政壇被如此排斥,還由於他們缺乏執政能力。該黨只擅長宣傳「反移民」的唯一議題,無能力關注其他社會問題。當然,SD還有反歐盟等其他主張,但該黨對經濟、教育及其他國家事務都比較無知,在各地區的議席常常空著,其議員很少認真參與社會管理,因此,一般受教育程度高的選民看不上他們。

一致冰凍SD,左右僵持政府難產

到筆者將完成此文時,瑞典大選已過去一個多月了,由於左右兩大陣營爭相組閣,僵持不讓,新政府仍然難產。好在瑞典是一個政治成熟的國家,原左翼政府作為過渡的看守政府繼續執政,一切按部就班。這裡沒有美國黨爭那種惡性的人身攻擊與喧囂,即使暫時沒政府,還有國王和國會議長呢。

國會議長在與各黨商議之後,把組閣任務首先給了四黨組成的「中右聯盟」(佔143議席)。儘管社民黨領頭的「紅綠陣營」(佔144議席)比中右要多一個議席,但不夠國會過半門檻所需的175個席位,無法在議會通過自己的預算,難以組成一個合理的政府。而「中右聯盟」雖然少一議席,但因為極右黨SD贊同中右的經濟政策,其預算將比較容易在國會通過。

然而兩週後,首先嘗試組閣的「中右聯盟」宣告失敗。這是因為,「中右聯盟」不願敗壞自己的名聲,仍然拒絕把極右黨SD(佔62議席)作為聯盟夥伴,而中右也沒法從左翼「紅綠陣營」那裡拉來合作者,只好因議席不夠而放棄組閣。然後,議長宣佈第二方案:由左翼「紅綠陣營」嘗試組閣。如果左翼能修改自己的一些政策,很可能跨越陣營,拉來中右兩小黨成功組閣。

はなE:圖二:瑞典左右陣營拔河,極右SD靠邊站。(作者提供)
瑞典左右陣營拔河,極右SD靠邊站。(作者提供)

儘管難民問題被認為是瑞典社民黨走向衰落的瓶頸,甚至造成國家治理困難,但外國媒體預言的瑞典政壇「地震」並未發生,反移民的SD仍被左右傳統政黨一致冰凍。這主要是因為大多數瑞典選民具有良好的人文素質,反對極右黨的極端理念,加上近年來瑞典經濟增長強勁,同時,這也與政府這兩年收緊難民政策、壓力減輕有關。

另外一個深層的原因是經濟上的:在瑞典,左翼社民黨創造的「瑞典模式」幾乎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筆者曾在《左轉右轉都是民之福》一文裡解釋了這個奧秘。瑞典的福利制度,是個人與社會締結的一個長期合約,由於中產階級已經付出了高額的稅款,所以他們認為自己有權享受福利制度的回報,這個制度就必須繼續下去。因此,任何黨派上台都要繼承「瑞典模式」,堅持福利制度。

任何關於瑞典「極右變天」的叫嚷都是徒勞

前面談到那位工程師M的父親,他對舊日瑞典安寧的社會狀態充滿了留戀,因此對陌生人的到來頗有怨言。但是,全球化已使世界發生巨大變化。當他那兒子M在新加坡成家立業,我的這位白人學生也就成了亞洲的陌生人——異族移民。現代化就意味著變化,全球化使世界變成地球村,各國都必須面對移民帶來的人口結構變化,閉關鎖國已不再可行。

但是,由特朗普在美國挑起的甚囂塵上的種族主義,大大鼓勵了歐洲的民粹主義者。瑞典人的懷舊心理,也被極右勢力利用來宣揚他們「民族團結」的理想。他們把昔日封閉單一的純粹白人社會過分理想化,把大量移民的進入視為「軟侵略」,企圖煽起人們對外來移民的仇恨。

幸好,誠實、平等和社會公正的價值觀已深植於瑞典人的生活方式,他們大多不理睬民族主義者排外的喧囂。在日常生活中與移民接觸的切身經驗,幫助他們在心理上接受不同種族的移民。例如,瑞典人已經習慣吃意大利沙拉、土耳其烤肉,遍及各地的中國餐館也讓他們享受到東方美食。除了很多如巴士司機、護理員之類的行業需要移民補充之外,發展高科技的瑞典也很需要外來人才。

歐洲早已成為各民族組成的歐洲,瑞典也早已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國家。我們移民對歐洲的認同,不是建立在種族、宗教等身份認同上,而是建立在歐洲價值和信念的基礎上。正如美國政治思想家福山所說:「歐洲創造了一個值得他們自豪的了不起的文明,一種能包容來自其他文化的成員、又始終能認識到自己獨特性的文明。」

就在大選後不久,瑞典最高法院宣佈,給予9000名無人陪伴的阿富汗青少年留在瑞典上學的機會。與此同時,瑞典政府決定暫停引渡新疆維吾爾人回中國。

由此看來,任何關於瑞典「極右變天」的叫嚷都是徒勞的,極右黨SD在瑞典注定不會成功。儘管因接收難民太多帶來不少現實困難,衝擊了瑞典政治,但經過戰後70多年,瑞典已是一個多元化的社會,是經濟開放、社會寬容和備受尊敬的國家。對世界而言,瑞典仍然是民主、平等和生活質量的典範。

*作者為定居在瑞典的華裔作家。本文首發於「FT中文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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