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思之》選摘(5):小馬哥 不是會用人的總統

2015-02-06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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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對前文化部長龍應台印象好極,但對馬總統的用人則頗為保留。(資料照/吳逸驊攝)

作者對前文化部長龍應台印象好極,但對馬總統的用人則頗為保留。(資料照/吳逸驊攝)

訪臺要見龍應台,是想轉交毛喻原幾年前給她刻的一幅木刻像。那像刻得很有神采,它傳達出一個信息,大陸還有一些人對《野火集》念念不忘,燃火者也有她突出的成就:讓她心中的火燒得更旺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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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龍應台初見是在北京二○一二年《南方人物週刊》頒獎會上。她作為獲獎人,發表了一篇動人的感言,那天她正好坐在我後面,我回過頭對她輕聲說了一句:你講得好。她微微點頭,淡淡一笑,而後給我寫了個條子:「謝謝張老先生。」隨後送了我兩本簽名書。呵,她知道我,我沒再吭聲,只是在受贈作品時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與龍應台相談甚歡

我是在毛喻原先生家裏看到的龍應台像,刻得好。我跟毛講,你願不願意將這個像送給龍應台,我可以想辦法,因為我知道盧躍剛與龍經常來往,託盧辦應無問題。毛先生的態度很明朗:隨時可以帶走。

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給躍剛打了個招呼就自己帶上了。

渡海上岸,我就向會議組織者提出送木刻像的事,希望疏通渠道,不一定見面,把東西送給她就行。事情偏偏就這麼巧,金門大學的校辦主任邱垂正,是黃城教授的學生,在大陸委員會裏幹過,他說,我讓陸委會聯繫龍,非常好辦。這次參加研討會的還有位「海軍總司令部」中將主任、臺灣「中華團結自強協會理事會」汪元仁先生,我們交談甚歡,彼此都有「相見甚晚」的遺憾。他大包大攬地說:「不是龍應台嗎?我們經常見,我打個招呼,她敢不見你嗎?」於是雙管齊下,很快就定好了:龍應台在文化部見我,請我吃午餐,交談兩小時。

到了那天中午,都十二點了,我們會議餐都準備開始了,車還沒來接。這時黃城過來了,說很對不起,龍部長的祕書來了,說龍部長正在開會,實在沒時間會面了。這樣,我就把木刻交給龍的祕書,請她代交。黃城教授為此發了脾氣,說從這件事對龍有了新的看法,怎麼好這樣做呢。汪元仁先生則是另一番趣味:不去正好,今天咱們喝個痛快。我們剛剛入席,倒上金門高粱,陸委會來人了,說請上車,送您去文化部,與龍部長共進午餐。餐後請您到陸委會,新上任的陸委會主任提議再與您交流一下是否可以?我說可以。當時誰也弄不明白這是哪裏出了差錯。

來接我的是陸委會副主任劉德勳先生,看上去精幹,說話得體,給我的印象不錯。

文化部位於臺北的「北平東路」,那天也是下點小雨,部長祕書在門口把我迎了進去,入室就說:龍部長請你等她兩分鐘。我說你告訴她,十二分鐘也可以。話音剛落,龍就笑著出來了,喜盈盈地說:聽說你來了,能不見嗎?龍的祕書在旁邊一再道歉,說傳錯話了。

我先說來意,讓她的祕書拿來木刻像。龍接手一看,笑顏逐開,第一秒鐘的反應:哎喲!把我美化了!我跟著回應了一句:「多少有一點點。」回北京後我把這話重複給毛聽,毛說你真會講,一點點,絕了。

放下木刻,龍對我說:我太緊張了,時間實在不夠用,咱倆今天就在我這兒吃飯,邊吃邊聊。我說好啊。她把所有人都打發走了,就我們兩個留在她辦公室外的一個廳裏,祕書送來據說是她親點的菜,一點都不浮誇,主食是水餃。她說,這是專門請人包的,你們北方人喜歡。她工作這麼忙,在生活上還這麼心細,有點出乎意外。我們邊吃邊聊。都沒有什麼避諱,她能夠推心置腹。

推心置腹勸龍:國共兩黨的官都不必做

談及她為什麼要做文化部長。我說,國共兩黨的官都不好做,都不必做,你燒你的野火挺好,幹嘛非得來做官呢?她說,當初做臺北市文化局長,是對馬英九盛情難卻,想幫他一把,我自知不是當官的料。那為什麼又來做文化部長呢?兩個原因:一是《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寫完了,自己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可以踏踏實實地做別的事。二是,臺灣原本沒有文化部,她想幫政府在文化領域裏搭個架子。至於這個架子怎麼搭法,誰也不知道,所以搞得非常辛苦。她說你不知道我累到什麼程度,你看我這身衣服,不說破破爛爛,也像家庭婦女一樣,我在辦公室就穿成這樣,沒有時間打理啊。所以,馬英九一卸任,我就堅決不幹了,我就是一塊教書的料,我還去教書。

(龍應台簽名贈書。)

談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時,她拿出一本大開本的,說原版印出後發現字號太小,爸媽看著吃力,就出資加印了五百本大字號的,專門給老人看。說著簽名送了我一本:「別人沒資格。」還特地加了一句,告訴躍剛,他沒資格,我送他別的書。看到她的簽名,我笑了,她問你笑什麼,我說你的字跟我的一樣龍飛鳳舞。說的是字,想的是「心」:多麼多麼地想著自由翱翔啊!即使是點「火」,不也是「野」點好麼?這些,當然用不著同她明說。她那天還特意送我一本施明德的新書《常識》,回來看了,懂了她的深意。美麗島眾「囚」中,我對施明德的表現最為敬佩!講句俗話:「一條漢子!」

龍說她非常想再去大陸,但目前遭遇了無法克服的困難:以什麼樣的身分去?如果以文化部長的身分,共產黨能同意嗎?如果不以部長身分,民進黨會轟死我,那非炸鍋不可。

這是兩難。所以我現在不能去,只好以後再說了。(註:本書台灣版上市之際,龍應台已經辭官恢復自由身。)

至於兩岸關係,龍應台說臺灣這邊非常被動。共產黨不惜工本,我們所有的電臺,百分百在中共控制之中,技術之高,出乎想像,我們一點機密都沒有,我們政府的全部活動,大陸那邊一清二楚。更何況我們還有個民進黨,事事要求你透明,所有政府行為都得在國會裏報告,不得隱瞞。這樣公開、透明,在對大陸關係上我們很難幹成事。儘管情勢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告誡她:警惕「臥底」,敝黨在這方面的能量似乎更大。她完全同意。

龍對大陸的民運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她認為在大陸搞民運難度大,情況又比較複雜,短期內不可能出現好的跡象。但她對大陸民主進程的關切,令我感佩。

她還詢問我一些問題,我都坦誠回答,賓主相談甚歡。我感覺龍的感情是發自內心的。臨別時,她說:不參觀一下我的辦公室嗎?我說好呀,於是在門口掃一眼。她見我沒有邁步,就說你不進去看也好,挺亂的。但得在門口合個影。一張還不行,拍了兩張。告別相擁,不勝依依,我們會成為摯友。

我對龍應台以前只是從《野火集》上認識,見了面,感覺就像她這個簽名一樣,有一股俠氣,豪氣,感情充沛,豐富,總之是個很可愛的人。從她的官品來講,她不圖名不圖利,只是想做點事。她曾問我:你知道我做馬英九這個破官,財產損失多大嗎?她粗粗說了幾句估算,按我們的說法,「虧了」,「虧大了」。當然,因為她是官,難免也會講錯話。

王郁琦是小官僚 小馬哥不是會用人的總統

離開文化部,去了陸委會。接待我的共三人,主委、副主委,還有一個女處長,實際上是做紀錄。新主委王郁琦,是個小官僚。開口直截了當地問我對習近平的看法,寒暄幾句就迫不及待地想摸我的底,水平太低,風度也差,沒法跟他正經八百地談,敷衍了幾句。他見我談意不濃就轉了個彎,說你對我們有什麼意見,希望談一談。我說意見談不上,只是有個希望,但願你能做一個政治家,決不要當政客。他愣了一下,其他二位也沒吭聲,跟著就說咱們談到這兒吧。我說好,就告辭了。相比之下,副主委倒比他強,在送我回去的路上我們聊得挺暢快,後來還託孫文學會送了我兩瓶金門高粱。我說這個酒我喝,又不是鴻門宴上的。

這次與陸委會的見面,使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小馬哥未必是個會用人的總統。

兩岸沒必要非統不可

  

兩次去臺灣,別的咱不講,深感公民素質比咱們強,這表現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特別讓人羡慕的是,人家在環保方面比咱們重視得多,效果也好。

但實事求是地講,我對臺灣的前景並不看好,國民黨政府的做法,不利的因素很重,它受大陸的控制會很多,他們對中共本質的認識我以為又不如咱們深刻。

大陸污染這麼嚴重,全世界十大污染城市,大陸占了多半。經濟似乎有大的發展,但充滿風險,地方財政赤字,苛捐雜稅益多,貪污受賄猖獗,司法腐敗嚴重,人民權利任意剝奪,這種狀況,你說,臺灣能有什麼理由跟你統一?香港,就是前車之鑑,越走越遠了,什麼「一國兩制」,而今開始露餡了吧?

我的願望是,兩岸各幹各的,我們別去管人家。臺灣執政當局心態複雜。國民黨主要擔心得罪了這邊,那邊經濟會大受影響。關於大一統問題,我跟很多人的看法不一樣,我堅持一個觀點:各省、各地區只要有能力,誰愛自治誰自治,誰愛獨立誰獨立,你管不了、管不好,要那麼大的疆域除自撈私利外又有什麼益處?臺灣兩千三百多萬人,活得很好,你統什麼統!

從感情上講,我希望大陸把制度改一改,像臺灣一樣,民主一些,自由一些,但是你要知道,這太困難,別說習這一代了,我看習他們已經在考慮安排自己的接班人了。

有生之年,我會再訪臺灣,願觀「野火」,願聞鄧麗君歌聲。

路長,一步一步走吧。

*作者為中國維權律師。本文選自作者回憶錄《行者思之》(遠流出版)(本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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