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在遺忘之後─記天外天劇場的消逝

2021-02-22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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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用於日據時代的台中東區天外天劇場,如今已成斷垣殘壁。(作者友人提供)

啟用於日據時代的台中東區天外天劇場,如今已成斷垣殘壁。(作者友人提供)

「現實的精華就是匱乏,一種普遍而永恆的欠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不夠人們受用,食物不夠,愛不夠,正義不夠,時間永遠不夠。」~讓.保羅.沙特

一、

夜底晨淵時,飛燕的家巢傾頹,牠們流離失所,在狂風暴雨之中,牠們繞圈打轉著,斗大的雨點粗暴地落在羽翅間,牠們奮力振翅撲飛,一心只想前進、飛高、飛遠,然而風暴摧殘的鋼鐵樹幹倒下,發出巨響的怪物擊中纖弱的軀體,潮濕的羽毛在空中飛散,輕輕地隨著風飄遠拋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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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完整的鳥羽飛離,它仍然懷抱著夢,將方向交託付於遠風,朝向未來的天空馳騁,它飛得越來越高,遠方的視線前無阻隔,它在氣流之間忽高忽低、忽近忽遠地飛著,高空中它自由穿越,俯瞰整個城市,美的醜的風景一律盡收眼底,它胸無罣礙地前進,已經離開最美也最醜的過去,輕緩溫柔的高處雲層朵朵,懷抱著簇擁著,離豔陽的溫暖很近很近,亮晃晃的橘黃光線照耀,它回想到在那老屋簷下旁邊的那盞街燈,也是這樣的橘黃光亮。

二、

2021年2月的天外天劇場,僅存一方殘垣,在輝煌的夕照中喘著一口氣息,吐納之間盡是灰飛煙塵,她早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他們說。於是在怪手攫取她的心臟之後,她垂下一顆顆石礫混凝土塊做的淚珠,百年的鋼筋如血紅色血管般地錯結,被掏盡的臟器已然癱在地上還諸天地,已經被預知的死亡,即使到面臨的時刻,仍然叫人怵目驚心,不忍足睹。

斷垣之間,恍見一把火光,那是芥川龍之介的小說地獄變的火光 : 驕奢淫逸的堀川命良秀畫一扇屏風,但是良秀苦於畫不出在烈焰中的痛苦神情,請堀川提供「點燃大火的檳榔毛車中坐著一位艷麗女人,還要貴族裝扮」的真實情景。最後堀川他焚燒的車內鎖鏈捆綁的女主角,正是良秀的女兒。良秀在目睹女兒慘遭火刑驚心動魄的一幕後,臉上竟露出喜悅的神情,他完全以畫師的立場取代父親的立場。地獄變屏風最後如期完成,眾人皆為屏風的技藝高妙所懾服。但是第二天晚上,失去愛女的良秀在屋子裏自盡了。

人間的悲劇莫不過權力與藝術價值的對峙吧!

二月正值小雨時節,濕冷的夜雨傾落在復興路街區,之外的別處竟然陽光普照,落雨之後的潮氣讓天外天劇場的現狀更為淒清,身為知名的網紅廢墟,著實名不虛傳,鬼一樣的孤寂,日後的網紅們無處可拍照了,他們轉移陣地,反正台灣各處的鄉鎮裡到處都有廢墟殘牆,然而一如天外天劇場龐然壯闊的廢墟之地,恐怕是絕無僅有,之後亦不會再有,天外天已然在無邊的時空中靜止,或是被遺忘,或許被記得。

天外天劇場的存廢,屢經文資審議,過程猶如電影情節般糾葛,眾聲喧嘩而且喋喋不休之間,耗損著她的命運。

懷想不久之前,經劇場地主的同意,與好友H進入此空間拍照懷舊,緬觀吳家的曾經。攝影技術精巧的老手H,從他的單眼相機中看到的天外天劇場,別有一番風情,一種美人遲暮的韻味。

屋頂鏽蝕的紅色桁架灑落下來的天光,顯示古早之前的蒼茫;長時間從加蓋的二樓地板破洞流瀉的雨痕,形成一小塊潮濕地,青苔置之死地而後生,四周的黑牆襯得青苔地的綠意很後現代主義,生氣卻荒蕪;從狹窄闃黑的放映室窗口看出去,蒙昧的情慾正發芽,天外天後期更名為國際戲院的年代,情色電影的妖嬈所招喚來的意念,是當年許多男人微諳青春的地方。

劇場正後方的一整排房舍,是合法性工作者的交易場所,並不屬於天外天劇場,但是正因為妣鄰而居,讓大多數的人將其與天外天劇場畫下等號,這一整個街區,被台中人非議,冠上一個臭名聲。

坦然而誠實的劇場,在陽光下;用原始的身體交易獲取生存的人生,在陰影裡;錯落糾結,悲傷無依,但兩者又相濡以沫。

寂寞的天外天劇場,坐在這裡忍受口水戰的是是非非,然而約莫80、90年以前,當你途經她的青春,正盛開怒放。

三、

1948年,京劇名伶戴綺霞一行人,搭乘「太平輪」緩緩駛入基隆港,在台北大稻埕的新民戲院登台演出,和在永樂戲院的顧正秋打對台。兩位大師論技藝各有千秋,以資格經驗戴綺霞略勝一籌,戴綺霞的<穆桂英>的帶唱老生、<龍鳳呈祥>的全本戲孫尚香後加武生的<周瑜歸天>、反串三本<鐵公雞>的張嘉祥,一個女伶這樣舞刀弄槍、滿台翻滾,在民國37年民風素樸的台灣,正是前所未見的表演。

戰後初期台灣的京劇,延續上海派京劇傳統的基礎,京朝派藝術已然在台蔓延開來,戴綺霞京劇團就這麼順勢成立了。1949年戴綺霞京劇團第一站南下到台中的天外天劇場演出,當時天外天已經改名為國際戲院,演期一個月。之後戴綺霞京劇團南北走透透,紅遍半邊天,成為國寶級的京劇名伶。

戴綺霞何許人也?

1918年出生於新加坡的戴綺霞,母親筱鳳鳴是知名梆子戲青衣演員,從小耳濡目染立志學戲。7歲學習文武老生,9歲時在母親的同意下正式習練旦角的「蹺功」,奠定基礎拜師學藝,而後便在上海展開了搭班的生涯,直到30歲跟著劇團來到臺灣,這一待就是70年。曾經自己組過劇團,搭過軍中的劇團,更演過15部電影,如《軍中芳草》、《沈常福馬戲團》,可看見她強而有力的京劇身段。

74歲時演出《辛安驛》飾演周鳳英,85歲演出《紅娘》飾演紅娘一角,以90歲高齡演出了名劇《穆桂英掛帥》,94歲還能下腰演出《貴妃醉酒》,更為轟動一時。戴綺霞在高齡100歲之際,演出了《觀音得道》劇中的妙善公主,也正式告別了京劇舞台。

2012年,她獲得臺北市傳統藝術藝師獎。目前居於台北市安養院,仍致力於傳授京劇。在院內設立國劇團,帶著入住者們、不分男女一起練戲,從吊嗓子、練功、身段刁鑽,戴綺霞絕對親自教導、傳授,為的就是將自己這份骨子裡對戲曲的熱愛,綿延無盡的傳下去。

一世紀以來,百歲人瑞堅持所愛,在屬於自己的舞臺上發光發熱,將戲曲做為終生的使命與目標,掌聲的背後,是數以千個辛苦、苦練的日子,如今皆幻化為一幕幕絢麗的畫面與記憶。

關於她在國際戲院的演出呢?

在養老院的她,笑笑地說,過往如雲煙。

唱戲的人安在,戲曲繼續傳唱下去,然而唱戲的舞台,已然傾落,繁華終究如雲煙一場。

詩人吳維岳曾在天外天劇場觀戲後,寫出曲終人散的感懷詩:

魁儡衣冠各擅長,陸離光怪總堪傷。

眼看事態真還假,影射人情顯又藏。

天外有天原不錯,戲中是戲又何妨。

可憐灯灺三更後,枉使繁華夢一場。

四、

我在街區中走讀,聽我分享舊城故事的朋友裡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炎夏中大家揮汗凝神聽故事,我盡己所能敬謹述說過往。

「時間涵容歷史,歷史最後剩下記憶,但是記憶如果消失呢?」

「不知道,老師沒有教。」一個中學生俏皮地說,惹來眾人一番訕笑。

大家面面相觑,沒有人能回答我的疑問。是的,我自問自答,折翼的過往亦是歷史,關於沒有書寫在歷史課本的地方歷史,有時一溜煙就這麼被遺忘了。太平吳家,只剩下地方誌或是台中文學史裡面的寥寥數語,連進入正史的資格都沒有。現實的殘忍,有時候真叫人怨嘆。

當下我說了一個在書裡看到的真實故事。

倫敦有一處兒童公園,門口貼了告示:這是兒童公園,只給兒童和帶兒童的大人進入。

為什麼會有這樣奇特的規定?

話說以前的倫敦繁華卻也罪惡,路旁不只有水流屍,更有出生就遭遺棄的嬰兒,以及勉強存活卻奄奄一息的孩童,人間即是煉獄。貴婦衣香鬢影,街角臭氣沖天,多數人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名船長名柯朗(Thomas Coram,1668–1751)心想:「難道就這樣見死不救嗎?」,他不富有,卻有決心和毅力,花了十七年時間辛苦奔走,終於募來可觀資金,得到英王頒下許可,在1739 年成立了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個慈善法人機構「孤兒養育院」(Foundling Hospital),養育院在1741 年開始收納孤兒,直到1920 年養育院遷往郊區。

問題來了,市中心精華區空出這樣一塊地,各方勢力都來覬覦,要蓋大樓或建商場。當地居民不願這段歷史就此湮沒,爭相請願募款,最後加上善心人士資助,終於保留此地做為公園並成立基金會管理。這個地方被稱為「柯朗園地」(Coram’s Field),依然維持專屬兒童的傳統,旁邊還蓋了兒童醫院。當年的善心義舉,至今仍然被大家記得。

作曲大師韓德爾於1749年到養育院指輝演出知名的《彌賽亞》樂章,轟動的演出使韓德爾被選為養育院管理人,他之後的每年在養育院指揮《彌賽亞》慈善演出,一直到過世。

愛心並不因他過世而寫下休止符,韓德爾在遺囑中寫明無論何人何地,只要在版權時間內演出《彌賽亞》,就會有一部分版稅捐給孤兒養育院。這份遺囑以及韓德爾手稿和諸多樂譜,目前都存放在公園北邊的紀念館。

紀念館每周日下午有小型音樂會,柯朗園地也不時上演韓德爾《彌賽亞》或其他作品,感謝作曲家當年的愛心。

柯朗園地的慈善努力與記憶承傳,融化這個世界的勢利與殘酷,在兩百多年後的今日,化作公園裡的孩童的歡聲笑語洋溢。

從「孤兒養育院」到「柯朗園地」,到傳唱世界的《彌賽亞》,這一則流傳近三百年的慈善故事,顯示英國人對文化保存的重視,是真實守護歷史的初心,讓歲月積累成文化。

聽到此處,人群中有一位花甲阿伯,突然發出喟嘆:「幹,咱就是沒文化,古蹟全部拆光光啦!」

阿伯,您還願意選擇當個傳唱人嗎?

在街區、在樹下、在小巷裡開講,把文化保存的根深深地紮進城市的紋理裡面,過往並不如煙,遺忘才是。

天外天拆除前景象。(作者自攝)
天外天劇場拆除前景象。(作者自攝)

五、

1946年吳子瑜為修建國父史蹟館奔走,不惜脫手天外天劇場,將其資金轉往國父史蹟館的營運,子瑜與中國國民黨立約,承租國父史蹟館改名為新生活賓館,除負擔房租外,亦負擔房屋的修繕費用。

灌園先生日記的記載,「1948年11月8日吳子瑜前來,請寄付建築國父石碑及亭之費用,約其斟酌過後再決定。」

「1948年11月25日,吳子瑜再訪,請捐見國父之紀念碑於新生活賓館,11月27日與金海商量,決定五十萬。市黨部書記長徐鳳鳴來,請黨員特別寄付,許之二十萬。」

「1949年3 月8日到新生活賓館探視吳子瑜之病,次訪柏壽、振甫、陳漢能,坐談數十分間。」

「1949年8月3日三時看子瑜之病,子瑜兩足麻木,不能起床。」

「1949年9月4日二時往看子瑜之病,近日無進行,使人扶之坐起,雜談數十分間,約招天成來為診察。」

「1949年9月22日二時餘看純青之疾,他能出坐談,又同天成看子瑜之病,他明日將入醫院治療。」

1949年9月,林獻堂以治療頭部暈眩為由,離開台灣,寓居日本,留下了傷感的詩句:「異國江山堪小住,故園花草有誰憐。」

1949年吳子瑜於病中作詩〈己丑秋後病中作〉:

一病如人彘,四肢俱不仁。醫家將束手,兒輩總憂神。國難無寧息,民生感苦辛。生勞死方逸,軀殼本埃塵。

1951年6月19日吳子瑜病逝於台北,享壽67歲。

1956年9月8日,林獻堂病逝於東京寓所,享壽74歲。

獻堂先生和子瑜本是感情相好的表兄弟,生命的盡頭到來時,卻互不能常相左右。

六、

台中車站自1908年全線通車至今已超過百年歷史,改為高架鐵道後,綠空鐵道軸線計畫,1.6公里長的台中舊鐵道變身成充滿綠意的廊道,於其間走讀地景,優游閒適,串聯舊城區的沿途兩側,新舊建築可以見證百年來的歷史演進。

舊臺中車站,是臺鐵臺中車站自1905年設站開始至2016年臺中鐵路高架化通車前所使用的站房建築,舊前站位於臺中市中區,舊後站則位於東區。舊前站建築建於1917年,車站主體為紅磚造,屋頂為洋式木構造,月台則為鑄鐵構造,與臺灣總督府(今總統府)同為「後期文藝復興風格」辰野式建築,於今指定為國定古蹟。

舊後站原為糖業鐵路車站,現在的新站入口,正是以前舊後站的出口,新舊之間,隨著時間的遞嬗推移,交換了位置,不變的是,位於車站正對面的天外天劇場,恆常的矗立著。

1933年9月13日,子瑜獲得天外天常設映寫館暨劇場的建築許可,1936年天外天劇場風風光光的開幕,在這將近90年的時光中,她靜靜地觀看歷史的火焰燃燒黑煙繚繞,車站前吞吐的火車鳴笛聲與來往的人潮,是生活本來的樣貌,人的生生死死,事物的起起落落,數不清的晝夜交替,現在,2021年的隆冬初春,天外天的故事就要結束了!

是的,你說有開始就有結束,這是物質不變的定律。

但是,有沒有例外呢,有沒有永恆的彌賽亞呢?

我站在鐵道綠空軸線的散步小徑,前方迎著黃昏的落日餘暉,前方遠遠的高空中,我彷彿看見一根羽毛輕輕漂浮著,我的視線隨著羽毛流動的方向走著,當它撫過一個牆面鐫刻著「天外天劇場」,停留在「天」這個字上頭,我不禁啞然失笑了。

我腦裡想的是「不可承受之輕」 這幾個字眼,究竟,什麼樣的情況最符合天外天的死亡境況?是「文化資產的重」,還是「太平吳家歷史的輕」?沈重與輕盈或許從來不曾這樣結合過。

*作者畢業於文化大學政治研究所,現為律師事務所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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