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專文:「寂寞咖啡館」的員外

2020-07-25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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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是個好人,長得也慈眉善目,眉毛長長地彎下來,眼睛總是瞇瞇著笑。祖上留下了不少田產,田地轉成建地,賺了太多錢,很早就把木材廠的生意脫手了,專心做個現代鄉紳。看見他常抱著皮包去收租,笑稱他「員外」,他也不以為忤。(取自龍應台臉書)

房東是個好人,長得也慈眉善目,眉毛長長地彎下來,眼睛總是瞇瞇著笑。祖上留下了不少田產,田地轉成建地,賺了太多錢,很早就把木材廠的生意脫手了,專心做個現代鄉紳。看見他常抱著皮包去收租,笑稱他「員外」,他也不以為忤。(取自龍應台臉書)

走路去菜市場時,在電梯口碰見房東。他抱著他褐色假牛皮皮包正要進來;皮包鼓鼓的,一定是收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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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走啦?」他停下腳步,為了表示友善,沒話找話講的意思。

「客人?」我說,「我沒有客人啊。」

「喔,」他說,「早上本來要送芒果去給你,可是聽見你在後陽台跟人說話,以為你有客人,所以就把芒果放在門口,有看到嗎?」

房東住四樓,我住五樓,從他家陽台把身體扭出去往上看可以看見我的陽台,聲音也有一點互通。可是今早並沒有客人。不管怎麼樣,我趕忙道謝。早上開門時,確實發現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六個肥大甜美的愛文芒果。

大武山下(取自龍應台臉書)
房東住四樓,我住五樓,從他家陽台把身體扭出去往上看可以看見我的陽台,聲音也有一點互通。可是今早並沒有客人。不管怎麼樣,我趕忙道謝。(取自龍應台臉書)

我們就禮貌點頭,我出電梯,他進電梯,但是他站在電梯裡頭回過身來,用一隻手按著延長鈕,說,「可是早上有聽見你在跟人家講話呢……」

回頭看他,聽得出他的聲音,有點遲疑的關切。

這人多管閒事,我心想,但是故作爽朗笑著說,「我喜歡跟植物說話。你知不知道,跟花說話,花會長得快? 我都跟我的玫瑰花講話。」

為了讓他相信,我又說,「我的玫瑰花有大花月季、英格麗褒曼、莫泊桑、紅袖、粉佳人……」

他說,「喔,那就好。」

我又追加一句,「我也會對壁虎說話。」

「對啦,」他好脾氣地笑著說,「我也跟我的寵物說話。日本人讓母牛聽貝多芬,聽音樂的母牛,奶比較多。」

他跟我揮揮手,電梯門徐徐關上。他胖胖的身軀看起來填滿了整個門,肚子很大,造型有喜感。

房東是個好人,長得也慈眉善目,眉毛長長地彎下來,眼睛總是瞇瞇著笑。祖上留下了不少田產,田地轉成建地,賺了太多錢,很早就把木材廠的生意脫手了,專心做個現代鄉紳。看見他常抱著皮包去收租,笑稱他「員外」,他也不以為忤。員外是小鎮的調解委員會的委員,幫助鄉里鄰居解決細瑣的各種糾紛。

我騙他我是為了寫作來到小鎮。

不知道作家身份將為我省下不少錢。

來小鎮找房子的時候,到有名的圓環冰店吃冰。鄰桌一個人老盯著我,最後前來搭訕,問,「來旅遊的嗎?」

他穿著一件長袖白襯衫、黑皮鞋,在這大多數人都騎摩托車、穿恤衫、趿著塑膠拖鞋的小鎮上,看起來特別突出。何況白襯衫的袖子還看得出燙過的一條精細的褶印。因為胖,肚子大,他用兩條吊帶撐起褲腰,吊帶有義大利國旗的綠白紅三色。

黑頭髮的他,完全像個走在西西里島大街上的義大利房東。還有點黑手黨背景。

我也發現,他剛剛是從停在冰店門口那輛德國寶馬七五〇下來的。

我說我是來找房子租的。

二十分鐘後,已經來到這間樓房的頂樓。一打開,很大的空間,但是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而且灰塵揚起,我連打三個極其粗魯的噴嚏。

他認真糾正我,說,「不是亂七八糟的東西啦,是今年準備冬令救濟的物資,有棉被、枕頭、冬天的羽絨衣、毛毯,準備送給老人院的。我春天就買好了,冬天要給出。你要租的話,下禮拜就可以空出來。」

房間後面有好大一個陽台,大到可以放進一個不小的游泳池。如果把天花板拆掉──腦海馬上浮現出一個最摩登的紐約風格工作室──高屋頂、寬地板、無隔間,連結巨大的陽台,像一個豪華的瑜伽教室。

大武山下(取自龍應台臉書)
房間後面有好大一個陽台,大到可以放進一個不小的游泳池。如果把天花板拆掉──腦海馬上浮現出一個最摩登的紐約風格工作室──高屋頂、寬地板、無隔間,連結巨大的陽台,像一個豪華的瑜伽教室。(取自龍應台臉書)

「好。我租。」

他說,「那到我的咖啡館談談。」

員外自己住四樓,二、 三樓是套房民宿,咖啡館在一樓臨街,從一條白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走進去,門口一個小小招牌:寂寞咖啡館。

是蠻寂寞的,沒有一個客人。跟著他走進去,我卻差點被什麼東西絆倒,嚇了一跳,低頭看,是一團烏漆墨黑的東西,在動。

員外說,「咪咪,乖,不要嚇到客人了。」

踉蹌找到一張沙發坐下,那一團像個燒焦的鍋蓋的東西向我爬過來。

咖啡店 文青(示意圖/eak_kkk@pixabay)
員外自己住四樓,二、 三樓是套房民宿,咖啡館在一樓臨街,從一條白色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走進去,門口一個小小招牌:寂寞咖啡館。(示意圖/eak_kkk@pixabay)

員外站在吧台後面,開始煮咖啡,同時充滿憐愛地介紹他的寵物,「黑靴陸龜,十歲了,跟狗一樣,會黏人,撒嬌。很可愛喔,你摸他看看。」

黑鍋蓋就在我腳邊,禿頭伸出來左右搖晃,一伸一縮。頭那麼小,額頭滿是皺紋,兩個眼睛卻大得像老了的外星人,看著噁心。我把腳縮到沙發上。

員外端著兩杯水走過來,放在桌上,然後彎腰把陸龜抱起來,像抱一個嬰兒在懷裡,他把臉湊近龜頭,用跟嬰兒說話的嗯嗯鼻音說話,「咪咪,餓了嗎? 想爸爸了吧?」

簡直不堪入目,我深呼吸,轉頭打量咖啡館的室內。

這個咖啡館,看起來是這位熱心鄉里事務的鄉紳一個人的客廳。舒適的沙發,溫暖的燈光,很有氣氛。倒是角落裡擺著一張老式公務員辦公桌,桌上一台筆記型電腦,打開著,電腦旁一疊又一疊信件似的紙張,堆得高高的,有點凌亂。最上面是一大落粉紅色的信封。書桌後面立著一面舊舊的國旗。

粉紅色的信封,跟辦公桌後面的國旗,老兄,不搭耶。

「是這樣的,」他說,「在你確定要租之前,我還是要把情況跟你說一下。」

大武山下-遠山版立體書封。(時報文化提供)
大武山下》遠山版立體書封。(時報文化提供)

龍應台首部長篇小說《大武山下》─與龍應台面對面

臺北 8/16(日)14:00

地點:國家圖書館演講廳(台北市中山南路20號)

屏東 8/22(六)14:00

地點:屏東演藝廳音樂廳大廳(屏東市民生路4-17號)

臺東 9/6(日)14:00

地點:台東桂田喜來登酒店五樓國際劇院(臺東市正氣路316號)

高雄 9/20(日)14:00

地點:高雄市立社會教育館演藝廳(高雄市小港區學府路115號)

潮州鄉親簽名趴踢|支持街坊書店行動 8/21(五)19:30-20:30

地點:金石堂潮州店(屏東縣潮州鎮中山路132號1樓)

◎免費活動,詳情與報名請見:「大武山下龍應台」臉書粉專

*作者知名作家,前文化部長,本文選自作者最新小說《大武山下》(時報出版)。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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