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被老師丟走廊、痛罵「智障」!少年斷人兩根指,他們卻看見「菁英教育」如何逼人上絕路

2020-04-07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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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夠『好』,誰想要『壞』?」他們曾經待過幫派、看著同輩年輕人販毒被捕甚至自殺,如今盡全力改變犯下吸毒、竊盜、重傷害罪的少年,他們看見的是「菁英教育」如何讓一個好孩子被踢出學校、墮入黑夜...(逆風劇團提供)

「如果能夠『好』,誰想要『壞』?」他們曾經待過幫派、看著同輩年輕人販毒被捕甚至自殺,如今盡全力改變犯下吸毒、竊盜、重傷害罪的少年,他們看見的是「菁英教育」如何讓一個好孩子被踢出學校、墮入黑夜...(逆風劇團提供)

到19歲認識的字還不到100個、被老師痛罵「智障」,這樣的孩子,真的是不想改變嗎?大稻埕一處老公寓的「逆風劇團」3個創辦人成瑋盛、陳韋志、邱奕醇,昔日是在暗夜裡用拳頭傷害其他生命、看著跟他們一樣的年輕人販毒、一個接一個被抓、學長姐甚至在獄中自殺,他們在社工陪伴下改變、立志拉一樣迷路的孩子一把,然而他們也看見,其他仍在暗夜裡鬥毆、吸毒、甚至斷人兩根指頭的孩子難以脫身的原因。

「如果能夠『好』,誰想要『壞』?這些孩子都知道什麼是『好』,但他們不屑去表現──如果一直罵他、一直罵他,憑什麼要他改變給你看?」成瑋盛說。5年來,逆風劇團接住一個個深夜被爸媽毆打趕出門、甚至因為吸毒、竊盜被捕的孩子,然而當他們好不容易讓孩子鼓起勇氣再去學校時,一切努力,卻也容易被老師、社會大眾一句「沒救」打回原形,前進2步,又倒退了200步。

座位丟垃圾桶旁、全班舉手同意不讓他去畢業旅行,這些事情逆風劇團的孩子或多或少經歷過,而劇團做的,是想真正陪伴、改變他們的人生:「我們都不一樣,但我們願意改變。」

19歲認識的字不到100個、被痛罵「智障」 老師問全班「要讓他去畢業旅行的舉手」台下靜默

來到逆風劇團的孩子都有各自不同的過去,共同的是都曾被放棄過。說起以前在學校怎樣,如今就讀社工系畢業的陳韋志說,他曾有一整個學期座位都在訓導處旁邊,「到學校發現我的座位有個洞,去看,發現我的課本散落一地……老師認為我去學校就是在搗亂,我很長一段時間到學校只能看著生教組長、跟他乾瞪眼,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小學到國中都坐最後一排、靠著牆壁!」曾經在國中混到最大尾的邱奕醇說,陳韋志接著:「我不高還坐垃圾桶旁邊,我這樣怎麼上課?我要睡覺!」

20200326-逆風劇團(謝孟穎攝)
如今成瑋盛、陳韋志、邱奕醇接起最暴戾的孩子、把孩子從少年觀護所帶回軌道上、甚至帶他們去老人中心教老人家學攝影,實在很難定義他們為「無用」的人,然而他們過去也曾是被教育體制拒絕的一塊(謝孟穎攝)

如今看著成瑋盛、陳韋志、邱奕醇如何接起最暴戾的孩子、把孩子從少年觀護所帶回軌道上、甚至帶他們去老人中心教老人家學攝影,實在很難定義他們為「無用」的人,他們帶的孩子也是,然而他們過去也曾是被教育體制拒絕的一塊:「他們有很多想法,但不適用課堂裡,老師覺得耽誤進度、擾亂秩序,會被一步步踢出學校。」

陳韋志並不想太苛責老師,他理解老師的難處──國高中老師1小時就換一個上陣、只能在50分鐘以內盡可能把教學進度趕完,就算是班導師一周也未必能看到幾個小時,在菁英教育仍是主流的情況下,老師也壓力大、只能把有限精力留給「優秀」的孩子,無法跟上的則被認定是阻撓其他孩子學習,「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看到有些孩子坐垃圾桶旁邊。」

然而當老師的疲憊反應在孩子身上時,就會有許多傷害產生。成瑋盛說:「劇團的孩子普遍是被教育體制放棄的,有的因為過動、情緒障礙,老師會罵是『智障』──被罵智障很挫折啊!他今年19歲、認識的字不到100個,他小學被傷害很深,老師還問同學說『畢業旅行要讓他去的舉手』,沒個人讓他去!

當孩子因為家庭狀況走向偷東西養活自己,就更難被理解了,邱奕醇說:「學校看比較表面的東西,不會追根究柢去看孩子為何涉入這些事情、會有什麼想法──我講真的,偷東西有什麼嗎?真的讓我餓壞了,我還搶咧,什麼偷?」陳韋志又補:「你不會知道在台下睡覺的孩子可能是家庭有問題、他只能在大夜班工作,這是學校無法理解的事情,只想把他們想教的教出來。」

20200326-逆風劇團(謝孟穎攝)
「你不會知道在台下睡覺的孩子可能是家庭有問題、他只能在大夜班工作,這是學校無法理解的事情,只想把他們想教的教出來。」(謝孟穎攝)

情緒障礙的孩子、因為家庭經濟不得不上大夜班累得上課趴睡的孩子在學校無處容身,有些孩子雖然在國中一年級沒放棄唸書、依然什麼也看不懂,到了二年級就只能睡覺,睡覺還會被老師罵,最後也只能離開學校。成瑋盛說,目前逆風劇團盡力做的是試著接住這些「漏網之魚」,去跟老師說明狀況、必要時也會協助孩子就醫取得診斷證明,至少,老師可以知道孩子問題在哪、是不一樣的、特殊的,而突破所謂「表面的東西」。

爸爸沒工作、爸爸是台大教授的孩子都來求救 家長最大問題: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學校只是孩子人生中的一部份,另一個更大的部份,是家庭。談起家,邱奕醇說自己家裡也不是有什麼狀況,但從小家人就會打、打到讓他真心覺得暴力是可以解決事情的──於是邱奕醇從小學二年級就開始跟人打架、打學長、打學弟一路打到國中,爸媽又常為了賺錢不在家,他就跑出去尋求歸屬感,「把兄弟當成家人,把公司大哥當成自己爸爸,因為爸爸也不在家。」

陳韋志看到的,則是逆風劇團許多孩子的爸爸媽媽都有狀況,卻很難有「病識感」。邱奕醇說「精神疾病會遺傳」,陳韋志說未必是遺傳,是有精神疾病的爸媽會無法克制地給孩子壓力、造就孩子也有程度不等的精神疾病,這些家長自身也有未就學、就業不順利的問題,「他們也是一群被放棄的壯年。」

同時,逆風劇團也有一些孩子的爸媽其實是知識份子,成瑋盛說碰過媽媽是醫院主任、爸爸是台大教授的,問題是:「他無法帶他們的孩子。」在邱奕醇看來,這些家長當然想把孩子教育成優秀的孩子,但陳韋志也看到,這些家長極端優秀、「一生鑽研在他們領域上,我要更厲害、更有知識」、卻沒學過怎麼跟孩子相處,當他們變成家長以後就變成不知道怎麼帶小孩,就也會出錯。

無論這些孩子的家長是有錢或沒錢、學歷低學歷高,最大的共通處就是邱奕醇說的:「他們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20200326-逆風劇團(謝孟穎攝)
無論這些孩子的家長是有錢或沒錢、學歷低學歷高,最大的共通處就是:他們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謝孟穎攝)

「很多家長滿犯賤的、不見棺材不掉淚,我們去帶過很多家長、下面坐的很多少年是重刑犯的,也有個阿姨是我從小一起長大兄弟的姑姑,少年保護官找家長來上課,在那阿姨前面也是都束手無策、人家講什麼也是不聽,現在卻很心甘情願聽我們講話……」邱奕醇嘆:「主動求助的,你跟他說大便是香的他都信!但另一種又是硬梆梆的、嗆你:『你又沒當過爸媽、你什麼都不懂!』」

逆風劇團的工作也包括陪伴家長,成瑋盛說這時反而好像「家長變成學生」,他們一周至少接到4、5通家長打來哭訴的電話,家長的孩子不在逆風劇團,是因為不知道怎麼拉自己的孩子、在網路看到逆風劇團新聞才打來求救的,這些家長成瑋盛也願意接,邀請他們到家長會客室來聊聊、一起找解決辦法。

「我們每個月會一起帶劇團孩子參與,這些孩子是吸毒的、是少觀所的孩子,他們會讓家長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我就是走過這段歷程的孩子──我們自己劇團孩子就是這樣,可不可以走出來、未來能不能不一樣,取決家長這關。」成瑋盛說。

「這些孩子沒有完全放棄他們自己,只是他們最困難、最低潮的時候我們拉他一把」

一個孩子為何會一錯再錯,陳韋志如此總結:「會讓孩子不斷走偏不是因為環境或什麼問題,是根本問題無法解決,這也是司法面臨的困境──為什麼很多孩子進到少觀所還是持續走偏?最根本問題無法解決!你讓孩子進到勒戒所成功戒毒,但回到原生家庭他爸媽還是吸毒、或其他問題持續在,他就會不斷重蹈覆轍發生問題……他們不是自己本身就想要這樣,是他們根本問題不能解決、甚至他們也不知道這問題存在。

於是逆風劇團的角色,便是一個中介者,成瑋盛說他們不是老師、不是社工也不是警察,但願意陪伴孩子一起去解決家庭問題經濟問題、陪孩子一起去找到想努力的目標,甚至帶孩子一起回饋社會、知道自己是有能力付出的。陳韋志則說:「我覺得現在體制無法做到一條龍的串接,我們做的是這個,把孩子從少觀接回來、讓他們慢慢佈上軌道。」

20200326-逆風劇團(逆風劇團提供)
他們不是老師、不是社工也不是警察,但願意陪伴孩子一起去解決家庭問題經濟問題、陪孩子一起去找到想努力的目標,甚至帶孩子一起回饋社會、知道自己是有能力付出的(逆風劇團提供)

能否有個「好」的爸爸媽媽或許一時難改變,成瑋盛說,可以從孩子做起。住進逆風劇團的第一個孩子來自育幼院、被霸凌到雙腳都是彈孔、又因為犯罪被通緝,法官問成瑋盛等人「同不同意一起生活他跟我們一起生活到18歲」,逆風劇團接下了,這孩子現在在夜市賣香腸堡、有一份穩定工作;另一個孩子是第一個孩子在樓下發現的,他被家裡趕出來、在附近遊盪,後來他去超商上大夜班、逆風劇團提供他洗澡吃東西,4個月以後這孩子也能搬出去住了,成功租到房子。

「他哪有搬出去?他那房子根本放在那邊養蚊子,這有毛病吧?家裡有電視有床不待,整天來我們這裡!」邱奕醇想到就想嗆,成瑋盛補充:「他家還有冷氣喔,我們這邊沒冷氣!」明明已經有住處了為何還來逆風劇團,或許就是因為這裡有家的溫暖,很多孩子甚至第一次過生日、有人幫忙慶生都是在這裡。

都說是家人了,逆風劇團自然也接下了傷害過他們的孩子。成瑋盛說,有個孩子從小得腦瘤,因為化療沒頭髮、牙齒被腐蝕、手外彎,他沒辦法找到正常工作也被媽媽放棄,就不斷用暴力解決自卑、用偷錢餵飽自己,逆風劇團窮到戶頭只剩3000元的時候也被這孩子偷過2000元講師費用,甚至這孩子還偷了劇團過年去年貨大街擺攤賺的6000多元、偷了就跑,一路偷了10幾次。

「我們一直反省說我們做錯什麼了,但他說沒有,他需要錢……我們聽了真的很難過。」成瑋盛嘆。後來這孩子被介紹到號稱「地表最強里長」方荷生的南機場食物銀行幫忙、幫忙發餐給經濟弱勢或是需要陪伴的老人,終於找到一個可以穩定工作的地方,如今那孩子上班從來不遲到、很認命、慢慢開始存錢,有一天將可以搬出去自立生活。

20200326-逆風劇團(逆風劇團提供)
後來這孩子被介紹到號稱「地表最強里長」方荷生的南機場食物銀行幫忙,上班從來不遲到、很認命、慢慢開始存錢。圖為逆風成員與方荷生合照(逆風劇團提供)

「這些孩子沒有完全放棄他們自己,只是他們最困難、最低潮的時候我們拉他一把,我們可以從接住到接觸、從賦歸到自立,就可以從阻立變成助力,等他們自己有能力了也可以幫助人。」成瑋盛如此總結。

最難解是社會斥責「8+9」標籤:孩子心態上就會覺得,好啊,既然你都覺得我們是這種人,就這樣啊!

說起能讓孩子回歸軌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在成瑋盛看來,仍是必須接納他們、破除以前的偏見。很多人會問成瑋盛「你們做劇團的為什麼讓孩子復學率這麼高」,成瑋盛說,其實也有這些孩子是想讀書的、回到學校滿懷期待想改變,但有時候老師看到他過去的記錄跟刺青就會貼上標籤、一直覺得不自在,或很多家長不相信孩子真的改變了,這一切,可能把孩子打回原形、一切重新來過。

「這真的是我們做再多都沒辦法去影響的。」「或社會標籤或覺得這些孩子就是沒有救,他們就8+9啊。」「這些孩子心態上就會覺得,好啊,既然你都覺得我們是這種人,就這樣啊!」成瑋盛與邱奕醇看到,標籤的影響,真的很大。

另一波衝擊,就是武漢肺炎(新冠肺炎)疫情了。成瑋盛嘆口氣,說很多孩子失業、停薪、下一步就沒工作,陳韋志說沒工作就沒錢、沒錢就不能繳房租,成瑋盛很憂心:「再這樣下去,這些孩子沒工作會要收入,他們會想盡辦法做車手、做現金板,做這些他們也不願意做的工作……疫情來了,但『黑』的資源不會斷,如果疫情嚴重下去,青少年會有下一波很可怕的事情要發生。」

20200326-逆風劇團(逆風劇團提供)
雖然逆風劇團陪孩子找到工作、夜市賣小籠包還會把賣剩的料帶回來分享,但武漢肺炎疫情讓很多孩子失業、停薪、下一步就沒工作,成瑋盛說,疫情來了「黑」的資源不會斷,如果疫情嚴重下去,青少年會有下一波很可怕的事情要發生(逆風劇團提供)

儘管逆風劇團天天都跟經費搏鬥、最窮戶頭只剩4塊錢、從18歲創立劇團的成瑋盛等人自然也很難申請到貸款,疫情蔓延之際更是被迫取消反毒劇演出、財務缺口達50萬,他們仍想給孩子一份工作機會,從4月份開始帶孩子到醫院門口發外界認購的餐盒、給孩子薪水,讓第一線防疫人員也可以被孩子鼓勵。

「讓孩子在第一線為醫護人員做這些事情,他們也會很開心。還是得做事啊,我們不會因為反毒劇沒有、老人關懷不能去了就不做事。」「很多人會說你們因為疫情演出沒了、演講沒了可以休息,根本無法休息,你要處理未來可能會發生的問題!」「如果我們只是劇團就好了,但我們不是,我們處理人的事情。」成瑋盛與陳韋志說。

好不容易狀況改善的孩子因為疫情回到原點這事,在陳韋志看來是必然的、會馬上發生的,這些孩子很難拿到資源、每次都成為被放棄的一方,但即便疫情艱困,逆風劇團依然不能放棄孩子──乍看之下是幫孩子,事實上,這是一份為了「未來」的工作。

「我不是壞學生,我只是比較難讓老師喜歡我、我只是比較難跟上同學進度──」成瑋盛回憶過去一場到晨揚中學帶孩子進行的演出,那些孩子站成一排說著自己的夢想,要當單車師傅、水電師傅、西餐主廚,「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夢想、都有自己想要的,但他們的夢想不會告訴大家,因為他們覺得社會已經放棄他們了,只有畢業才能講心裡想講的……這些孩子如果心裡沒有『種子』,我們就會在少年觀護所碰到他們。

20200326-逆風劇團(謝孟穎攝)
「他們覺得社會已經放棄他們了,只有畢業才能講心裡想講的……這些孩子如果心裡沒有『種子』,我們就會在少年觀護所碰到他們。」(謝孟穎攝)

「我們覺得台灣一定還有很多這些年輕人存在,我們拉他一把,可以有很好發展。」也曾經迷惘過、數度進出警局的成瑋盛就是過來人,而放眼未來,他仍希望逆風劇團可以持續奉獻社會:「我們要解決的是即將引發的社會隱藏風險、降低社會成本,把資源投注在人身上、注滿能量,他們跟我們一樣,都可以變成有助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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