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公務員開瓦斯自殺不成追砍警察,受害警察竟說「原諒」!一場刑案揭開台灣社會悲歌

2019-12-06 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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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引誘警察殺我,因為警察有帶槍。」一個砍警現行犯,背後原來是個被照顧家人壓力與經濟壓力拖垮、最後崩潰一心求死的病人──得知狀況以後,就連受害警察都說「可以原諒」...(示意圖,非案發現場/謝孟穎攝)

「我想要引誘警察殺我,因為警察有帶槍。」一個砍警現行犯,背後原來是個被照顧家人壓力與經濟壓力拖垮、最後崩潰一心求死的病人──得知狀況以後,就連受害警察都說「可以原諒」...(示意圖,非案發現場/謝孟穎攝)

為何一個公務員會落到開瓦斯自殺不成、還追砍警察?1999年的台東,曾有一名公務員在家開瓦斯桶自殺遭鄰居報案,警察到現場要救人,他卻以菜刀、水果刀追砍警察又以石塊砸毀警車,被以「公共危險」、「妨害公務」等罪名起訴──此事若登上媒體被民眾大罵「殺人犯」恐怕不意外,受害警察卻說「可以原諒」、最後也遭判無罪,一切起因或許正是法庭上看似「正常」的種種言行裡,透露連他自己也不曉得的社會悲歌。

28日夜間「廢死星期四」講座上,從業20多年的法官錢建榮現身道出一件件刑事案件背後被社會忽略的「精神障礙」現實,這些當事人有因為打翻米苔目遭祖母責罵、一氣反擊卻讓祖母跌倒摔死的少女,有偷竊機車成性到成為警察「只要跟在他背後2小時就有業績」的慣犯,亦有看似順遂卻持刀追砍警察的公務員──他們來自不同背景,共通的卻是生了病而不自知、沒得到治療,而錢建榮看見的不只是「罪大惡極」,還有那些數不盡的、沒被聽見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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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錢建榮的資歷,台東地院刑事庭法官、桃園地院民事執行處法官、刑事庭法官兼審判長、台灣高院刑事庭法官,20年來看過無數案件、包括判纏訟多年之「關廠工人案」勝訴;錢建榮被視為常站在社會弱勢一方的法官,然而廢死聯盟執行長林欣怡提醒,這樣的法官是「少數」──其中一個例子,是20年前台東一起公務員A追砍警察事件,錢建榮判他「無罪」,連受害警察都原諒A。

「他在家要拿瓦斯桶自殺,警察來了,還拖瓦斯桶追砍警察!他被逮捕後被告妨害公務跟漏逸瓦斯氣體致生公共危險罪,我就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錢建榮回憶,那時A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精神狀態正常、對話能力完全沒問題的普通人,對於自己的犯行也是全數承認,然而說到犯案動機,A的一句話讓錢建榮腦內警鈴大響──

「我想要引誘警察殺我,因為警察有帶槍。」A說。若是一般法官可能就直接判刑了,但錢建榮深深覺得事情不單純,便決定將A送精神鑑定,而台東醫院鑑定結果出來,是「行為那刻無行為能力」。

原來過去從來沒有精神病史的A是家中唯一獨子,沒有結婚、一個人單打獨鬥撫養母親,醫生說A長期壓力下已有潛在的精神疾病、即躁鬱症卻不自知,在犯案的那一天,生活壓力、工作壓力全面爆發,A決定自殺──然而想自殺的A開了瓦斯桶老半天卻一直都沒死,鄰居還替他報案叫警察來救,看到警察過來要阻止他死,A乾脆拿刀作勢砍警察、拿石塊砸警車,看是否能換來幾槍、解脫上路。

20191007-貧窮、萬華、住宅、南機場(謝孟穎攝)
一個砍警現行犯,背後原來是個被照顧家人壓力與經濟壓力拖垮、最後崩潰一心求死的病人...(示意圖,非案發現場/謝孟穎攝)

一個砍警現行犯,背後原來是個被照顧家人壓力與經濟壓力拖垮、最後崩潰一心求死的病人──得知A的狀況以後,就連受害警察都說「可以原諒」,而錢建榮則依刑法第19條「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罰」要判A無罪。

儘管A的律師當時意外地要求別判無罪,律師說若是A因為確定重度精神病被判無罪、進了戒治處所治療,A的公務員身份一定會被剝奪,錢建榮想了很久,考量到A的病人身份、必須被治療的狀況,還是決定要判A無罪:「他必須去戒治……至於公務員身份會不會被剝奪,這部份我沒辦法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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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依刑法第19條要判A「無罪」?條文這麼寫:「行為時因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致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或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者,不罰;行為時因前項之原因,致其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者,得減輕其刑;前二項規定,於因故意或過失自行招致者,不適用之。」

錢建榮解說,「不能辨識其行為違法」,意即辨識能力、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意思,例如重度智能障礙者對於殺人行為可能完全不知道這就是「殺人」;至於「欠缺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即控制能力、能否控制自己做什麼,例如轟動一時的內湖女童命案「小燈泡案」,法官一直問被告王景玉「知不知道殺人是不對的」,被診斷出有精神問題的王景玉回答說知道殺人不對、但他在「四川國」所以可以殺人,這就是基於妄想而失去對現實的判斷能力。

而再看到刑法第87條,因為刑法19條而不罰、但行為被認定可能「再犯」或「危害公共安全」者,必須「令入相當處所施以監護」,即進行治療。砍警察的A雖然被判無罪,但仍必須接受長期治療、恐怕影響工作也可能因為「重度精神疾病」被職場貼上標籤,才引起律師疑慮、主張該判A有罪。

儘管刑法第19條、87條談及精神疾病者的處境,人們往往只看到犯罪者的犯行,而錢建榮看到的、想解決的,是這些人身為「病人」而該被治療的現實,這些犯罪可大可小,小罪就像是過去錢建榮看見的機車偷竊慣犯B。

憶起當時審理B的案件,錢建榮說前科厚厚一疊攤開來全是「竊盜」,每次偷車都承認、都用簡易處刑判幾個月、關出來又偷車,錢建榮理應也可以用簡易處刑火速結案,那疊前科卻讓他越想越不對,看著B鈍鈍的反應他更覺有異,便打電話要B的爸爸來交保,爸爸說:「這孩子我管不動了,我不要。」錢建榮又問警察,警察說這人可是在地派出所大人物,「只要跟著他兩小時就可以得到業績了。」

「為什麼要偷機車?因為他生病了,不給他買機車,他就偷機車。」後來錢建榮將B的案件送精神鑑定,也找到B的姐姐跟姐夫來交保。姐姐說B家裡窮到沒錢可以保他,錢建榮問能否治療、給B幫助,姐姐無奈回:「我們家沒錢。」最後錢建榮花了2年才讓此案判決確定、包括戒治處份,他看到的不只是個偷竊慣犯,還是個生病已久卻沒有錢去治療的、被忽視的精神疾病者。

20191007-貧窮、萬華、住宅(謝孟穎攝)
「為什麼要偷機車?因為他生病了,不給他買機車,他就偷機車。」(示意圖,非案發現場/謝孟穎攝)

重罪則例如2004年因為打翻米苔目被祖母責罵、動手毆打祖母讓對方跌倒重傷死亡的少女。這完全就是殺人行為,但錢建榮看到案發現場震驚:「我看照片才知道什麼叫『家徒四壁』,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碗被打翻的米苔目。」

細問之下,錢建榮才知道這女孩是個重度智能障礙者,家裡是單親,因為貧窮沒讀小學、從小被關在家裡,爸爸想著可以把女兒給自己媽媽照顧,卻沒想到老母親會被女兒打死──又來了,貧窮殺人。最後錢建榮也是堅持要做戒治處份、找專業機構治療、不能只是保護管束,否則就會變成爸爸說的:「沒辦法,這樣變成我自己帶,我只能讓她關家裡。」

「我們的社會體格如何,是決定在我們如何看待那些不受喜愛的、遭到定罪的貧窮者」

20多年前的台灣別說聯合國《身心障礙者權利公約》(CRPD),就連精神疾病本身社會也是所知甚少,錢建榮在公務員砍警案的判決可說是相當前衛。如今CRPD已國內法化、精神疾病者站在法庭上的處境更成社會熱議焦點,錢建榮說:「只要這人無法正常、平等地跟我們一般人一樣有效參與社會,就會構成CRPD。」──然而廢死聯盟法務主任林慈偉嘆,社會輿論也開始更加污名精神疾病者,嘲諷說精神病是上法庭的「免死金牌」。

「一點都沒有免死金牌!」林慈偉分享,2016年廢死聯盟曾經做過一次判決書地毯式搜索,查遍從2000年以來的所有死刑判決書、研究歷審判決,並做出《台灣死刑判決報告》與10位精神障礙者死刑犯判決分析,發現在2009年、明訂「不得對精神障礙者處死刑」之兩公約在台灣施行以來的7位死刑犯,都在鑑定報告裡被精神科醫師講出程度或高或低、或多或少的狀況,連鄭捷都有。

「我唸這串名字有個共通點,都是『死刑』,甚至有些案子在2014年簽CRPD之後,所以還要說『免死金牌』?這就是很明顯例子,根本就沒有『免死金牌』。」林慈偉強調。

精神疾病者不但沒有免死金牌,若有法官真正尊重《刑法》19條、CPRD去判刑,甚至也會得到滿滿罵名──2018年出爐的陳昆明案判決即是一例,錢建榮嘆:「他說『心裡的聲音叫他殺人』,二審判決(死刑)說他跟被害者言談中就萌生殺人之意,那有寫出動機嗎?完全沒有,那這種談一談就想殺人的,不是有病是什麼?」而後三審法官認為陳昆明在醫師鑑定裡雖然不算「嚴重病人」,但認為以CRPD來說符合,判無期徒刑,這判決引起社會嘩然,媒體下標說陳昆明辯稱「魔鬼要我殺人」而「逃死」,社會大眾則紛紛怒罵「恐龍法官」,而忽視精神疾病者的處境。

如果說法律是社會安全網的最後一道防線,如何協助深陷困境的精神疾病者將是台灣社會的永恆課題,而從20年前就開始意識到精神疾病者存在的錢建榮,他曾遇過慣性偷車成癮的貧窮少年、被圈養禁閉於家中因為一碗米苔目打死祖母的智能障礙少女、因為照顧老母親精神崩潰而自殺又砍警的公務員,也曾給這些人轉機,講座最末,他沉沉說出20年來最深刻的體悟:

「貧窮的對立面不是富有,而是正義……這些精神障礙者在我們社會常是弱勢者,而我們的社會體格如何,是決定在我們如何看待那些不受喜愛的、遭到定罪的貧窮者。」

自殺不能解決問題,勇敢求救並非弱者,生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透過守門123步驟-1問2應3轉介,你我都可以成為自殺防治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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