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母親共同守護一份愛,因為世上再無第二個他:《黃天鵬傳記》選摘(2)

2019-11-15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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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天鵬。(作者提供)

黃天鵬。(作者提供)

黃天鵬曾任《申報》編輯、《時事新報》總編輯、國民大會主席團主席等職。著作多達二十餘本,為中國新聞界著作最豐富之人,對中國近代新聞及學術界影響深遠。抗日戰爭期間,包括國民黨《中央日報》、民營《大公報》及共產黨周恩來主導的《新華日報》等十大報,在蔣介石指示下合組成戰時首都惟一報紙《重慶各報聯合版》,黃天鵬任總經理,在槍林彈雨中負起重責,無懼生死,與彈共眠,獲蔣中正召見嘉勉,葉楚傖封為「筆軍總司令」。

國府遷台實施戒嚴,時任國大代表的黃天鵬不畏強權,與總統府資政張知本、黨政要員鄭彥棻創辦「中國憲法學會」,發行刊物《憲政時代》,鼓吹民主與憲政。1958年蔣中正公開反對修憲,黃天鵬提出聲明,要求持續推動民主憲政,設置研究機構,研究憲政問題。

民國一○六年六月,我回到了家鄉廣東普寧馬柵,這個令父親朝思暮想的家園。我在「育祥里」穿梭踱步、在「升益居」和「觀山樓」佇足凝望、到「議祖祠」和「雲曹祠」祭拜、去祖母家果隴「莊起鳳進士第」祠堂上香,並且和親人帶著鐮刀,一同披荊斬棘上山,去祖父黃毓才墓前,代父親問安。

有關家鄉的一切是一部千年歷史,居民言談思想、飲食起居、生活作息、教育文化等,在在反映出儒、釋、道思想,江山代有才人出,奉行著相同的原則,而父親正是其中一位佼佼者。至此,我才意識到這不僅是個人傳記,而是一個大時代的興衰轉折,如果不能掌握千年傳承、百年動盪,就如同空中閣樓,隨時有傾倒之危。我需要更精確、更細緻的史料,躊躇再三,至八月底,我問了遠在異鄉的佩正哥,能不能讓我獨自查看還未開箱的資料?他同意了。

又是一次震撼!逐一的將密封的信箱袋仔細攤開、慢慢分類,看到父親的家書,母親、綺年姊、壽年兄、洪年兄的信件,內心波濤洶湧,久久不能自己。幾十年來的疑問,在這些文件中,逐漸有了清晰的答案。

根據父親的自述、年譜,逐一比對查證。十二月,我再度回到家鄉祭祖,這次,我住在馬柵。我在祠堂前流連,細細觀看門廊壁肚上每一幅斑駁的字畫,抬頭仰看屋簷上的人物嵌瓷及楹母上彩繪的伏羲八卦……潮州人從生活中習得中國古老智慧,在一片崇洋媚外的浪潮中,仍堅信中國固有的傳統文化足以抗衡西學。

再度走訪祖母家進士第,莊家子孫搖頭說:「歷經幾次大劫後,我們早就沒有了族譜。」取而代之送我一本厚達五百頁的《果隴村志》。讀後大驚,原來這本村志,就是族譜!果隴是全中國最大的莊姓村落,建寨的一點一滴由先人的血汗累積而成,每一次的腥風血雨都視為必然,輕輕地一語帶過:「禮義承先志,詩書訓後生」。

果隴莊家曾被滅族,在燒殺掠奪中,由僕役從後門帶走一個剛滿月的嬰兒莊松崗,將他掛在遠處的竹梢,因而逃過一劫,幾代後又繁衍成巨族。馬柵黃家同樣也是多災多難,父親北上求學時,家鄉發生階級鬥爭,累世的祖產一夕化為烏有,親人離散、無處安居、謀生困難;抗戰勝利後的政權之爭,更導致家族再度遭受浩劫,家破人亡,慘不堪言。

原來,生命存在的本身,就是奇蹟。

當我們只關注自身的不幸時,所見所聞盡是不公不義之事;當我們將眼光放遠,在時間的長河、歷史的洪流中,人皆過客,我們何嘗如此幸運處在太平盛世!人生在世,必有其因。

黃天鵬(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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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身邊最重要的女性,無疑的,除了祖母之外,便是小珠母親了。她總是穿著一身細緻優雅的繡花旗袍,不論就讀上海大夏大學還是滬江大學,都是萬人追求、傾國傾城的校花。每位認識她的人,莫不驚嘆於她的華貴祥和、才華淑茂、詞婉有禮、處世有方。

小珠母親原本可像姊姊如珠姨母一樣,住在上海法租界福開森路的花園洋房,過著豪門生活,卻因為結識了父親,墜入情網,成了夜夜獨坐空堂的報人之妻,跟著父親在戰爭中赴湯蹈火,歷盡艱險,擔任父親創設的毓才學校教務主任,投入戰時災難婦女及孤兒救助,夜半就著燭光幫忙整理文件,就字跡潦草部分幫忙謄寫。戰時她參與婦運會、節約會、女青年會、女書畫家會等,並主持婦女補習班,兼授手工藝,使婦女獲得知識與技能。

來到臺灣,她繼續免費傳授顧繡絕活,並將私人積蓄全數捐出,協助父親成立了「大同婦孺教養院」,擔任院長及工藝班主任。在父親的建議下,連選連任了三屆臺北市議員,她的質詢內容大部分由父親操刀,著重於市政革興、整肅官常、杜絕紅包政治、倡導樸實政風等,獲得報章雜誌大幅報導。她在當時六十多位議員中,聲譽最佳,競選假提名中,獲全市第一名,為正義和清廉的象徵,原本被推選參加競選立法委員,卻因為繁重的工作導致健康走下坡不得不婉拒。

父親的二夫人、秀芝母親告訴我:「小珠好幾次把我的手放在她胸口,說,你看看我的心跳好快、我的心臟好痛,身體愈來愈不行了。」母親還說:「小珠把大同教養院的孩子全當成自己的兒女,養得白白胖胖,知書達禮,連生病就醫或監護權問題,全都一手包辦,從未假手他人。」

母親將父親送她的兩只定情戒轉贈給我時說道:「你爸爸送我時,在燈光下,說,你看這紅寶石,色澤通透、毫無瑕疵,而這翠玉,純正濃郁、溫潤飽滿。」

「有一天小珠問我,你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我說沒有啊!她又問,你再想想看,身上少了什麼?我想了想,還是說沒有。她說,你跟我來。接著帶我到盥洗室,指著洗手檯問:這是什麼?我才發現,原來早上洗臉時,我把戒指摘下,到幼稚園上班時忘了帶,好險小珠提醒我。你爸爸知道後,說這兩個戒指非常貴重,要我一直戴著,不要拿下來。小珠戴的是她娘家送的兩只粉翠,她從來都不會因為你爸爸買禮物送我而吃醋。」

母親接著說:「小珠真是雍容大度,梁山伯與祝英台上演時,你爸爸帶著我們倆人看了兩次,每次看,每次哭,後來小珠要我陪她看,我不想去,她說,拜託你陪我去嚒!天鵬知道我不找你,他會生氣。我只好勉強陪她,共看了六次!我生產前,小珠買了晚餐給我,她說,頭一胎產程很久,要我先吃飽,才有足夠體力生產,你爸爸和我那懂這些!你們出生後,她很愛你們,你爸爸工作忙,經常是她帶著我們一起出外用餐。」

父親的兩位夫人,相處和睦,小珠母親疼愛秀芝母親,秀芝母親尊重小珠母親。小珠母親處處流露出中國傳統女性的美德,是我心中的世界第一名媛。而秀芝母親在父親及小珠母親照顧下,如同一個受保護的少女,未曾真正歷經人情世故。

父親離世後,兩位夫人隨即病倒,小珠母親兩年後棄世,處於鼎盛之年的秀芝母親,除了看病住院之外,大部分時間在佛堂打坐,我們多次勸她敞開心胸,接納另一段情緣,她總是有種種理由嚴詞以拒。

秀芝母親與父親結髮二十年,卻用餘生守候已逝的戀情,年少時,我無法理解,年歲漸長之後,逐漸明白,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天鵬」。在母親的眼中,他有太多太多的優點,心地善良、誠懇正直、學識淵博、風趣幽默,母親經常說:「你爸爸把我當孩子照顧,很怕我吃苦,他什麼事都為別人著想,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你爸爸說,別看我人大頭大,福星高照,其實我是過路財神,錢到我手中,再轉到需要的人身上。」這世上有誰能有如此寬闊胸襟?又有多少男人會像呵護孩子般照顧妻子?

黃天鵬(作者提供)
黃天鵬。(作者提供)

至今我仍清楚記得父親伴讀的故事──《小美人魚》(¬e Little Mermaid),一個總是從大海遠遠地望向陸地、嚮往人類生活的人魚公主,在一場海嘯中,她救了王子,也愛上了王子,為了接近戀人,她以聲音換取了雙腳,每走一步,如同踩在刀刃般,痛徹心扉,她卻微笑地面對眾人,期待得到王子廝守一生的誓言,王子卻娶了鄰國的公主。人魚公主的姊姊們剪去了長髮,向巫婆求得一把短刀,交給摯愛的妹妹,只要在太陽升起前,刺向王子的心臟,便可再度有魚尾,享有三百年壽命,否則將成為泡沫,消失於無形。

人魚公主來到船艙寢室,看到心愛的王子摟著新婚公主沈睡在夢鄉,默然地將刀扔向了大海,等待愛情與生命的結束,未料萬丈光芒中,她卻緩緩升空,在芬芳中飄浮,原來她擁有了形而上的、永恆的靈魂。這正是父親的人生哲學──「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往事既清晰又遙遠。取出塵封半世紀的檔案,輕撫力透紙背的手札,她輕如鴻毛,卻又重如泰山;手握冰心脆玉,她有工匠巧思,也有歷代收藏把玩的痕跡;凝視褪色的黑白照片,書信與日記形成旁白,父親輕哼的潮州小調是配樂,戰火是無法抹滅的現場音,一件件拼湊,竟成了一個血淚交織的大時代,經歷漫長的歲月,逐漸發酵,構成跨越百年的彩色紀錄片,片尾似乎可以想見,總是會有一個有緣的人兒,仰望湛藍晴空,看著成群的鳥兒,想像逍遙自得地飛翔;而我的心中,有一鵬鳥,從渾沌而來,遨遊神州,造歷幻緣,牽引出無數風流公案,最終一切沈寂,回歸太極。

生命,如霧、如霰、如朝露,轉瞬即逝;思念,是淚、是雨、是夜曲,綿延無盡。什麼能夠留存?一個名字、一種意念,亦或一句話、一首 詩?緣份,不在一時,不在一世,在凋零飄落前,或許能博得您相見恨晚之嘆!

*作者為黃天鵬么女。資深媒體人,曾任澳亞衛視廣州營運總監和新聞站長,現於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深造。本文選自作者為其父撰寫的傳記《改革中國報業的無冕王:黃天鵬傳記》(秀威資訊)自序。

《黃天鵬傳記》書封。(作者提供)
《黃天鵬傳記》書封。(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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