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打開《賞心樂事》,看見汪其楣

2019-10-18 05:50

? 人氣

2011年拈花微笑聾劇團為IABS,法鼓山主辦之世界佛學會議,演出台灣手語加英語的佛典故事《悠悠鹿鳴》(First Moon, Full Moon),由汪其楣編劇導演。.jpg

2011年拈花微笑聾劇團為IABS,法鼓山主辦之世界佛學會議,演出台灣手語加英語的佛典故事《悠悠鹿鳴》(First Moon, Full Moon),由汪其楣編劇導演。.jpg

約莫一年前的現在,收到汪其楣寄來的戲劇作品集及評論集,她的劇本我以前都讀過,也看過它們的舞台呈現,只有評論集沒印象,抽出其中的《賞心樂事》,一口氣讀完,隨後把書放在書架上,繼續忙手上的工作,也幾乎忘了這本書放在哪?幾個月前的一場地震,書架高處掉下一、兩本書,其中一本就是《賞心樂事》,再翻閱一遍,湧起一些回憶。

汪其楣《賞心樂事》
汪其楣《賞心樂事》(圖/取自博客來)

我與其楣認識在1970年代中期的文化學院,當時我正忙著帶國劇組學生參加臺北靈安社活動,而她活躍於劇場,還一手接生「聾劇團」,讓有聽力障礙的喑啞人有參與戲劇的機會。我們剛認識只是點頭之交,沒什麼交集。她於1980年被延攬擔任國立藝術學院籌備處執行秘書,成為國立藝術學院的創校元老,算是我的「先拜」,我慢她三年才來學校,我們在蘆洲校區同一個研究室,彼此有了較多的互動。

不論劇場上、課堂上與日常生活上,汪其楣一直是學生、朋友、同事敬畏的人,參加她的劇組像參加「讀書會」一樣,必須讀很多書,演員不僅是舞台上的表演者,也是這齣戲的「協同編劇」。年輕時的她時而柔情似水,對人非常貼心,時而雷霆萬鈞,罵起人毫不留情面。她的作品中,我最推崇《人間孤兒》(1987),這齣戲以劇場型式闡述近代台灣史的苦難與希望,開風氣之先,我仍印象深刻的是,戲結束時,舞台上沒有演員謝幕,而是丟擲了許許多多的垃圾。

2014年由拈花微笑聾劇團演出文化部藝術無障礙專案「從文學到劇場」《我帶你遊山玩水》,演員有聾人、盲人及一般劇場演員,汪其楣編劇導演。.jpg
2014年由拈花微笑聾劇團演出文化部藝術無障礙專案「從文學到劇場」《我帶你遊山玩水》,演員有聾人、盲人及一般劇場演員,汪其楣編劇導演。.jpg

她的「聾劇團」一直是劇場界的異數,在舞台上透過肢體表演與音樂的融合,讓一般人看見聽障者的心路歷程。2009年台北辦了一場台北聽障奧運會,主辦單位與負責開幕藝文活動的「聽人」,所規劃的表演仍然偏重「聽人」世界的熱門歌唱節目,沒有傳達「無聲的榮耀」,為此我寫了一篇〈眾聲喧譁 也有人拈花微笑〉說:「聾劇團在這場盛會中,只能像發D.M.的文宣隊,在各地巡迴闡揚聾人的表演能量,述說聽障奧運的內涵與在台北舉行的意義,雖然吸引本地觀眾,可惜無法為來台的國際聽障行政高層、八十多個國家的聽障奧運選手及其親友所看見。」

《悠悠鹿鳴》(First Moon, Full Moon)劇照。
《悠悠鹿鳴》(First Moon, Full Moon)劇照。

在劇場上,汪其楣永遠是先行者的姿態,即使所做的事是孤寂的,《賞心樂事》雖謙稱是四十年前初生之犢不畏虎的一本「觀劇閒散筆記」,但其中所抒懷的個人教學、編劇、演出及導演經歷,可作為戲劇入門書。

汪其楣學的是現代戲劇,也喜歡傳統戲曲,《賞心樂事》收錄她從1976年到2008年所寫劇評與編導心得,兼緬懷前輩故舊,漫談各類戲曲(崑曲、京劇、泉州梨園戲、陝西秦腔、崑腔、歌仔戲、黃梅戲,連藝霞歌舞劇團都帶上一筆)的評論與隨筆。開篇的〈觀小陸光公演俞大綱先生《新繡襦記》──談角色刻畫與情境的建立〉,就我所知,這是汪其楣寓外六年、累積豐富教學、創作、研究經驗後返國的首篇文章。論述中動輒附加「時確性」(timing)、「應演」(interacting)、「喜感」(comic relief)等英文術語,有一種恫嚇人的威力,加上庖丁解牛的細讀法,放大舞台演員針對劇中人內心表現的動作、表情、唱腔,並對角色刻畫與情境建立一一進行點評。

《舞者阿月~台灣舞蹈家蔡瑞月的生命傳奇》劇照。
《舞者阿月~台灣舞蹈家蔡瑞月的生命傳奇》劇照。

她特別關注劇中女角的情感樣態,多次重新詮釋戲曲中的女性形象,在《賞心樂事》當中,除了評前述的《新繡襦記》,還分析了《西廂記》、《牡丹亭》等劇本女角幽微的內心狀態,並為《長生殿》中的楊玉環做出現代詮釋。有意思的是,讀解《西廂記》的少年情愛,為婚前性行為除罪化後,她還扮演衛教老師,要現今女孩「除了帶自己的睡袋、牙刷之外,還要帶唐、宋、元、明清都還沒發明的保險套,這樣和男友過夜約會,比鶯鶯小姐計劃才更為周全。」(〈小生觀點的女性情慾自主〉)這段文字令人莞爾,也不難看出其性格中直爽的一面。

汪其楣編劇導戲展現跨越劇種藩籬的大氣,「業績」包括豫劇、崑曲、京劇、話劇。她為第三屆「十全十美女節」推出的劇目《招君內傳》(2004),以現代敘事手法,設置與招/昭君一同長大的虛構人物──閨蜜A滿,藉兩人漢胡二地的隔空對話,將常人對王昭君遭畫師毛延壽陷害、苦守深宮、啼哭不休的刻板形象,翻轉為主動追求幸福、情感飽滿的幸福女性王招君,很能表現汪的編導特色。

《悠悠鹿鳴》(First Moon, Full Moon)劇照。
《悠悠鹿鳴》(First Moon, Full Moon)劇照。

她導戲時特別重視演員的藝術內涵,認為在「創作者、媒介、觀賞者」交互影響的創作模式中,具有創作者與媒介雙重身分的演員是舞台藝術至關重要的一環,必須體現感性、技巧及肢體動作,且兼顧舞台效果。她深受近代史家影響,培養獨特歷史視野,並研發自成一格的表演訓練模式,以「美」為舞台藝術之最高原則:「讓演員多吃些文學的食物,多受史料的薰陶,想像力受到了刺激,感官都飽滿了,就像蠶寶寶吃足了桑葉,才吐得出亮晶晶、綿延強韌的絲,才有內外兼美的表演。」(〈舞台上讀到胡雪巖〉)

《賞心樂事》中兼談戲曲界的俞大綱、徐炎之、梁秀娟、孫元坡、徐露、郭小莊、王海玲等前輩與後生。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展現她對昔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的孺慕之情,也毫不保留對後輩(如郭小莊等)的關懷與直言。在閱讀當下,這些傳統戲曲大師、巨匠宛若空古幽蘭,個個仙風道骨,沒有凡人的溫度與日常的實相。不過,對汪其楣這種外表柔弱,內心堅韌的戲劇女英豪來說,或許已是情感流露的極致。

*作者為台北藝術大學教授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