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慶餘專欄:不完美的民主與「完美的獨裁」

2019-07-29 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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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國空軍第一位幻象戰機特技飛官出身的柳惠千少將(左),在航迷心中猶如明星,原本在張捷卸下職務後可望升任侍衛長一職,成為空軍最年輕的中將,如今卻因特勤人員私菸案,侍衛長變成只能代理,還因直接督導責任,被記一大過、一小過。(取自總統府網站)

我國空軍第一位幻象戰機特技飛官出身的柳惠千少將(左),在航迷心中猶如明星,原本在張捷卸下職務後可望升任侍衛長一職,成為空軍最年輕的中將,如今卻因特勤人員私菸案,侍衛長變成只能代理,還因直接督導責任,被記一大過、一小過。(取自總統府網站)

一趟外交成果豐碩的總統出訪,甫抵國門竟爆發隨行特勤人員私菸案,引起軒然大波。但該案雖屬走私,卻更是貪圖免稅形成的「陋習」,以「犯罪」視之未免見樹不見林。重要的是這個威權時代的「特權」痼疾必須趁機予以根治,讓民主法治更加鞏固。而差堪告慰國人的是,蔡英文面對這個醜聞,不是遮遮掩掩,而是明快處理,除國安局長及總統府侍衛長立即准辭之外,還下令國安局嚴加徹查、配合司法辦案,並直言本案有違「政府官箴」,一定要深刻檢討,杜絕弊端。

蔡英文的明快處置正是民主國家元首應有的態度,它既令人想到「不完美的民主」,又想到民主制度自發的「試誤」及「改正」機能,包括總統的不姑息、國會議員如黃國昌本於言責的揭發及調查局本於職責的辦案(而不是辦案前層層請示)。這種自發機能是威權國家尤其極權獨裁體制不容許存在的,後者一切與統治者或統治集團相關的弊案都需經過「設計」,不輕易承認「錯誤」,更談不上「改正」。

以中共為例,毛澤東倒行逆施,罪惡擢髪難數,鄧小平們拉下四人幫「撥亂反正」後,因文革受害者太多,必須對毛功過有所評價。結果,鄧小平力主對毛功過「三七開」,功大過小。鄧小平還發表專文及談話,說「毛澤東思想這個旗幟丟不得,老祖宗不能丟啊!」「丟掉毛澤東這旗幟,實際上就否定了我們黨的光輝歷史!」犯下文革、反右及三面紅旗等滔天巨禍,還說毛的思想及旗幟丟不得。莫怪十多年後,鄧小平又重蹈毛澤東後轍,發動六四天安門大屠殺。而且直到今天,堪稱「完美的獨裁」的毛澤東思想及治術還後繼有人、源源不絕,如習近平即被封為「習澤東」「毛澤東第二」。

「不完美的民主」與「完美的獨裁」對比,乍看之下極易讓人感覺民主「先天不足」,而獨裁可以做到「完美無瑕」(近十年不少西方人即對「中國模式」「新加坡模式」的效率無比羨慕)。事實正好相反,如同邱吉爾的名言,「民主是極糟的政府型態,但比其它存在過的任何政府型態都好。」因為在民主環境中,我們對已發現的缺陷無法完美解決,只能努力求取現階段最好的解決。也就是「不完美」的民主使我們必須忍受其方法與制度的缺陷,但「力求更完美」的民主機制又使我們能透過嘗試、錯誤、改進,使情況較前更好。

相形之下,那些追求從柏拉圖到馬克斯等「理想國」及「完美烏托邦」的歷史主義信徒如法西斯及共產極權,就沒有這種寬容及耐性了。卡爾.巴柏《開放社會及其敵人》比較民主與極權體制,把前者的寬容及耐性歸因於「細部社會工程」(即現在眾所皆知的「漸進改革」),指出執政者不必先有一套理想社會藍圖或一勞永逸革命藍圖,而是要知道「如何減少災禍及不幸、如何不使民眾陷入可避免的不幸」,否則烏托邦式的執著及急於速成,就會出現極權體制的「越大權力越大腐敗,絕對權力絕對腐敗」,走向希特勒、史達林式的對內壓制迫害、對外擴張侵略,甚至因集體瘋狂而導致國家崩潰。

習近平。(美聯社)
習近平走得是「完美獨裁」之路。(美聯社)

戰略史家李德.哈特《為何不向歷史學習》一書總結法西斯反民主及好戰造成的人類浩劫,同樣說:「問題並不出在他們追隨理性(烏托邦)走得太遠,而在理性走得不夠遠,不足以認清非理性的威力,才使他們不自知的把國家送上毀滅的泥淖,也把自己陷入良知的困境。」「除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們還企圖對內對外採取強迫手段,反而引起反作用。⋯就一種思想和夢想的傳播,領袖的方式絕不該是壓制個性和思考,把個人熔為群眾,而該只提供照明引路,其他則有賴人民發掦個性與擴大思考,直至個人心靈及自由同時成長,集體才能成長。」

卡爾.巴柏及李德.哈特闡揚的都是開放社會及民主社會的「漸進改革」理想,台灣這卅年來走的正是這條「不完美的民主」道路。而中共不同,由毛澤東「無產階級社會」到鄧小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到習近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無一不是「完美的獨裁」道路:革命時期宣掦的新民主主義是假的,建國後的史達林式獨裁才是真的;無產階級專政是假的,共黨一黨專政才是真的;韜光養晦及絕不稱覇也是假的(是「中國大戰略」的階段性運用),強權崛起及稱霸世界才是真的。

最後,「完美的獨裁」就會出現歐威爾《一九八四》的世界,在獻身狂熱及烏托邦夢幻的背面,是冷酷的權力關係,「黨完全為了自己而去取得權力,我們對別人的死活沒興趣,我們只對權力有興趣。」「沒有人為了放棄權力(回歸民主)而去奪取權力,權力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沒有人為了捍衛革命而建立獨裁體制,迫害的目的就是迫害,刑求的目的就是刑求(讓你因害怕而順服),權力的目的就是權力。」

挪威學者斯坦.林根《完美的獨裁》一書對習近平體制的剖析相當傳神,指出「美國夢」是個人願望的夢,習近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卻是一個民族願望的夢,它實際是一種意識形態,靠洗腦灌輸領袖崇拜及民族個人合一意識(即個人幸福來自民族偉大、個人命運與民族命運密不可分;如果侵略及戰爭符合民族利益,它也一定符合個人利益,個人必須為之瘋狂,追求宗教式獻身及自我救贖)。「這種領袖崇拜及民族個人合一思想,根本就是法西斯,它的道路也將與歐洲法西斯相同:壓迫沒有限制、侵略沒有限制、邪惡沒有限制、人民的犧牲也沒有限制。」「一個國家不是因為民族主義才成為法西斯,而是它的民族主義立足於法西斯意識形態才成為法西斯。」

「不完美的民主」使台灣對內以寬容及耐性訴求「漸進改革」,對外以「和平互助」及「維持現狀」敦睦四鄰,務期中華民國主權恆恆久久。「完美的獨裁」則使中共對內厲行「數位極權」,對外要以「中國模式」取代(消滅)民主普世價值,以一帶一路、亞投行、中非合作論壇等重建「朝貢」體系,以「送中」條例及揚言「動用解放軍」提前取消香港兩制,以新時代國防白皮書指控「維持現狀」的民進黨政府是在推行「漸進台獨」,並指這會對中國國安及社會穩定構成威脅,「中國軍隊將不惜一切代價捍衛國家統一」。

一邊是「誠實是上策」及行為可預測的「不完美的民主」,一邊是「謊言統治一切」及凡事定於一尊的「完美的獨裁」。試問這樣的差異要如何「和平共處」?如何「民主統一」?

*作者為時事評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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