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瑜專文:原住民,台灣的印第安人

2016-08-05 0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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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那卡那富族族人。(取自總統府網路直播片段)

卡那卡那富族族人。(取自總統府網路直播片段)

蔡總統向原住民致歉,引發是否有誠意,或是否實踐上能帶來任何有效變革的討論。但是,就連原住民之間,也不一定取得共識。所以,對蔡總統而言,這是非戰之罪。因為,台灣原漢關係發展至今,原住民早就處於失語狀態,不論蔡總統(或其他人)多有誠意,怎麼做都難顧到失語族群的困境。

以美洲印第安人為類比,台灣原住民的尷尬就顯而易見了。歐洲人到了美洲,先是把印地安人當成是動物,後來開始發揮基督教精神,視之為有待拯救的野蠻人。俟美洲爭取獨立之際,印地安的形象搖身一變,波斯頓茶派穿著印地安酋長服宣布脫英,影射英國的老舊封建。但是,獨立戰爭一開打不久,印第安部落卻立刻遭懷疑會與英軍勾結。

台灣原住民的歷史際遇不遑多讓,也是像動物、野蠻人一樣被進化。從漢人移民來台到日本殖民統治,在彼等區隔、同化、利用三種對原住民政策循環中,原住民為求生存而往返因應,逐漸熟悉多種論述策略的輪用,採納外來的視野擺放自己的角色,似乎是一條不可逆轉的同化途徑。

2016-08-01-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換祖靈儀式-取自總統府網站
原住民喚祖靈儀式。(取自總統府網站)

結果,部落的儀式與口耳傳奇的功能日益減弱,社會價值不斷世俗化。同化的終點模糊不清,回頭之路也不復存在,便依賴刻板印象來交換獵奇者的消費。俟台獨勢力崛起,原住民身份竟然進入憲法文本,猶如複製茶黨的印地安酋長服,這種政治消費式的尊榮,則用來影射大陸與台灣的遙遠不相干,並藉以複製外來統治的恐懼。

從鄙視壓制,到形象利用,原住民從來不可能在主流的論述框架外,發展出主流社會能理解的訴求,所以每有訴求,主流社會都看似理解,並能從技術上回應。不論這些回應的正、反面為何,關心程度多高,任何試圖從原住民直接使用的當代話語中找尋線索,只能是主流社會自我理解與自我定位的表演。

總統蔡英文將原住民送上的「歷史正義」旗子,放在總統府辦公室。(總統府提供)
總統蔡英文將原住民送上的「歷史正義」旗子,放在總統府辦公室。(總統府提供)

固然台獨政客對原住民大體是利用的心態,但他們在利用過程中,意外動員了些許社會熱情,積極投入重建原住民的主體性。然而,畢竟主體性也是從國外舶來的概念,除了彰顯自己人道精神外,充其量是在灌輸另一種外來價值給他們力謀拯救的對象,在認識論上更強烈的把原住民意識破散在後現代鼓吹的混沌之中。

數百年來,印地安與他們共生的牲畜,在美洲經歷的,是從蓄意到無知都有的各種屠殺、驅趕,現在除了印地安的名稱在處處獲得某種獵奇式的保留外,也有自己生活的保留區。這樣的制度所反映的,充其量還是現代文明下的懷舊與愧疚,不可能再回溯或重建印地安的宇宙觀。

不忍的當代人就算再富有人道精神,想再多的突破性的概念,上焉者就是鼓勵向前看,不再沈迷於古老的想像;下焉者則還在鼓吹抗爭。至於後者抗爭的對象,當然是人道主義者自己痛恨的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霸權,他們忙著教導原住民誰才應該被當成是他們真正的敵人。一旦失語,原住民只能是被拯救的對象,然而,要拯救到哪裡去,答案一定涉及到當代政治主流的鬥爭問題,因而不是原住民的問題。可是,如果不學會這些主流的政治鬥爭話語,原住民連發言的資格都沒有。然後,在表演發言的過程中所不斷累積的疏離與沮喪,難免成為日後漢人社會加以政治動員的情感資源。

2016-08-03-不滿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原民促轉記者會-總統府公共事務室主任出面回應-不被現場接受-曾原信攝
原民促轉記者會。(資料照,曾原信攝)

原住民自身選擇的角度,彼此不同,前後不一,導致立即的現實目標缺乏共識。對漢人而言,這無非利益害不同而已,但對原住民而言,表面的利益爭奪只是代言性質,背後所連帶的,是失語後的身份困境,而其表達的途徑是情感上的抵抗,或對政府讓利政策的拒斥。於是,這又強化小題大作、不理性、待開化的刻板印象,便讓當事人覺得外界是把自己當小孩在哄。

沒有出路,就不要假裝有出路;自己也是價值制度亂成一團的主流社會,就不要假裝可以替某個我們鎖定的對象釐清未來;更重要的是,不論是為了立即的政治好處,或為了偉大的政治理想,必須消費原住民的時候,雖然在公共場合不能說在政治消費,但自己在私下要有所反省。反省的目的不是為了假裝替原住民找出路,自我救贖,而是克制自己不要太過分。

*作者為台灣大學、中山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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