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臺灣攝影的先行者:《凝視時代》選摘(1)

2019-07-1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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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稻埕教會重建竣工(攝影者不詳),臺北市,1905-1910(淡江中學校史館館藏)。大稻埕教會原名大龍峒禮拜堂,1884年中法戰爭時被民眾攻擊而毀壞;後得賠償金於枋隙街重建,更名枋隙禮拜堂。由於信眾逐年增加,教堂的空間不敷使用,於是在1913 年由茶商李春生出資遷建。為興建禮拜堂,李春生特別前往福建廈門沿海考察教堂的樣式。建築物於1915 年落成,改名為大稻埕教會而沿用至今。(左岸文化提供)

大稻埕教會重建竣工(攝影者不詳),臺北市,1905-1910(淡江中學校史館館藏)。大稻埕教會原名大龍峒禮拜堂,1884年中法戰爭時被民眾攻擊而毀壞;後得賠償金於枋隙街重建,更名枋隙禮拜堂。由於信眾逐年增加,教堂的空間不敷使用,於是在1913 年由茶商李春生出資遷建。為興建禮拜堂,李春生特別前往福建廈門沿海考察教堂的樣式。建築物於1915 年落成,改名為大稻埕教會而沿用至今。(左岸文化提供)

一八六六,柯林伍德、沙頓與巨蛇號的臺灣踏查

繼郇和之後,日治時期的柯林伍德(Cuthbert Collingwood, 1826-1908)也在一八六六年來到了臺灣。他在一八六六、六七年航行中國、臺灣、婆羅洲、菲律賓、與新加坡等地,進行兩年的博物學調查。這段遊歷讓他寫下名作《一位博物學家在中國海域及其沿岸的漫遊》(Rambles of a Naturalist on the Shores and Waters of the China Sea)。當時他搭乘英國皇家船艦「巨蛇號」(H. M. S. Serpent),艦上的輪機長沙頓(Sutton)正是一個攝影師,柯林伍德在書中曾多次描述他們的攝影事蹟。

一八六六年五月,他們先抵達南部的打狗,然後沿著海岸向西北航行,經過馬公、臺南,最後抵達淡水。攝影的記載最早出現在馬公之行,柯林伍德寫道:「我們在馬公停留三天後準備離開,輪機長沙頓先生,一位技術極佳的攝影師,在我們啟行的早晨到城鎮上拍攝了一些景觀。這種情況下要人們避開攝影裝備實在非常困難,他們非常好奇,這使得拍照進行極為不順。一名男子趁我們忙著沖洗底片而疏於注意時,竟然偷偷喝了瓶內的冰醋酸溶液(glacial acetic acid),還好它不具有毒性。另一名男子比他的鄰居更勇敢地接受硝酸銀溶液的挑戰,在他的髭毛、鬍鬚、眼睛等周圍塗上該溶液。可以想見,當我們離開後,它們便會在陽光照射下開始變黑,直到溶液發揮顯影的效果,這時我們這位冒失的朋友肯定會大吃一驚,但非常遺憾,我們雖然可以想像他的難堪,卻沒機會看到他遭無情鄰居白眼的畫面……。」

英國博物學家柯林伍德(Robin George Collingwood)。(取自維基百科)
英國博物學家柯林伍德(Robin George Collingwood)。(取自維基百科)

關於這些民智未開的村民所做的蠢事,柯林伍德的描述雖有點尖酸刻薄,卻令人感到不可思議。文章除了提到拍攝現場沖洗底片一事,對於沙頓所使用的感光乳劑,柯林伍德也明確指出是對紫外線感光的硝酸銀溶液。離開澎湖之後,「巨蛇號」行經臺南、淡水,最後停泊在基隆港。柯林伍德與輪機長沙頓在淡水停留了數日,為了與已經將開往基隆港的布洛克司令(Commander Bullock)會合,五月二十五日他們雇用三名漢人船夫,搭乘舢板從淡水出發,上溯基隆河展開一段內陸的探險活動。這段經歷後來寫成〈橫越福爾摩沙北部的航行〉(A boat journey across the northern end of Formosa),這篇文章後來刊登在一八六七年第十一期的《皇家地理學會》(Proceedings of the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一八五一年,英人史考特.亞契(Frederick Scott Archer, 1813-1857)發明了「卡羅酊攝影術」(Wet Collodien Process,簡稱「濕版」),不但影像的階調優於銀版,感度也大為提高,曝光時間從數十分鐘縮短為五至十五秒鐘。但它在操作上極為不便,必須在拍照當下現塗感光乳劑於玻璃版上,並趁乳劑未乾燥硬化前即時顯影,因此外拍時需配備「可攜帶式暗房」。一八七一年,馬德斯(Richard Leach Maddox, 1816-1902)發明了「乾版」(Dry Plate),在一八七七年開始量產,這時攝影才真正具有快速和便捷性,適合戶外、遠距離、瞬間動態的攝影活動。

一八六六年,沙頓的攝影技術還停留在「濕版」的階段,報導日記寫著他們出發當天「攜帶二天的食物、照相機和各式的器材……」。所謂「各式器材」除了整套的攝影裝備,當然還包括戶外用的暗房,顯然早已做好周詳的計畫,準備以攝影作為記錄的工具。第一天舢板行經關渡、八芝蘭(士林),抵達圓山后,受邀上岸拜訪一戶富貴人家,當晚即回到舢板船中過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便展開攝影活動,這次柯林伍德記錄他們「拍攝了幾處山的風景,捕捉到一些美麗的蝴蝶和甲蟲……」。如前所述,「濕版」攝影的曝光時間長達五至十五秒鐘,相機必須架在笨重的三腳架上,拍攝蝴蝶飛舞的即景畫面是不可能的事,這裡所謂的「捕捉」當然是指昆蟲實體的捕捉而非瞬間攝影。

一八六六年六月十三日,柯林伍德為了繪製更可靠的東北部港口海圖,繼續搭乘「巨蛇號」前往蘇澳。這段航程記載於一八六八年第六期《倫敦人類學協會會刊》(Transactions of the Ethn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的〈福爾摩沙東北海岸蘇澳灣之行〉(Visit to the Kibalan village of Sano Bay)一文中。原文中的「Sano Bay」應為蘇澳灣「Sau-o Bay」之誤。這篇文章記載柯林伍德再次折服於沙頓的攝影技術,對當時的拍攝有非常生動的描寫:「輪機長沙頓先生是一位非常有經驗的攝影師,他在岸上用照相機拍攝這個村莊和居民,並成功取得幾張極好的立體照片(stereoscopic pictures)。當要求他們就定位時,居民很容易就接受了,並且形成幾個完美構圖的群體,少部分照片很成功地被定影下來,當然要讓所有的人保持不動就很困難了,因為我們不可能使他們理解,在關鍵時刻必須絕對的靜止。無論如何,幾個拍攝實例的結果還算令人滿意……。」

使用「濕版」拍攝會動的物件本來就很困難,更何況是一群人的團體照。加上受限於語言溝通的困難,我們很難想像沙頓是如何克服障礙,才能順利完成拍攝工作,也難怪陪伴在旁的柯林伍德一直不斷讚嘆:「他真是一位技術精湛的攝影師!」而且,沙頓在蘇澳拍的竟然是「立體照片」,歐洲在「銀版攝影術」問世時流行立體照片。當時許多攝影師遠赴美洲、希臘、埃及等地,拍攝史蹟、異國風情等照片然後販賣,非常受歐洲人歡迎。

早期來臺的外國攝影師中,沙頓是文獻記載中第一位使用立體相機的人。

一八六○年代之後外國傳教士的身影與足跡

荷蘭人撤離臺灣後的兩百年間,我們很難找到西方教會在臺灣傳道的足跡,直到鴉片戰爭爆發後,在國際條約的保障之下,長老教會才又重新於海外設置傳道會所,在中國展開宣教活動,先後在福建、臺灣、廣東甚至東南亞設立據點。一八六○年代,基督教長老會再度傳入臺灣,當時有英國長老教會馬雅各醫生(James Laidlaw Maxwell, 1836-1921)等人在南部佈道,北部則有加拿大長老教會的馬偕牧師(George Leslie Mackay, 1844-1901)。他們的宣教活動配合著醫療服務與教育同時進行,分別在南北都建有近代化的醫院和學校,不但使長老教會成為基督教在臺灣的主流教派,從文化傳播的觀點來看,他們也為臺灣帶來新知識、新醫療和新教育體系,對民智的啟發與社會變革帶來不可磨滅的影響,間接也促進了臺灣的近代化。

著唐裝的馬偕博士與妻兒(攝影者不詳)。馬偕來臺積極融入當地文化,並在臺灣娶妻生子,落地生根。除了以 臺語宣教外,馬偕也常穿著漢服唐裝。(左岸文化提供)
著唐裝的馬偕博士與妻兒(攝影者不詳),臺北市,1880s(真理大學校史館館藏)。馬偕來臺積極融入當地文化,並在臺灣娶妻生子,落地生根。除了以臺語宣教外,馬偕也常穿著漢服唐裝。圖片左起依序為長女偕瑪連(Mary Ellen Mackay)、馬偕、獨子偕叡廉(George William Mackay)、妻子張聰明、次女偕以利(Bella Catherine Mackay)。(左岸文化提供)

早期到海外宣教的傳教士可能都會使用攝影這項技術,這可從《英國長老教會中國宣教記錄》(Presbyterian Church of England foreign mission archives, 1847-1950)所刊載宣教地區分類報告書中的圖片得到印證。報告書中對當地政治、經濟、社會情事分析,或世界各地教區之間刊行的《教會公報》(The Monthly Messenger),都會搭配宣教、醫療活動、各地民情風俗等木刻版印刷圖片。

事實上,在目前發現的臺灣攝影史料中,以長老會宣教師馬偕博士來臺初期所留下的攝影資料最為可觀,居所有來臺宣教士之冠。在臺灣宣教、醫療、社會及教育上有深遠影響的馬偕博士,其一生的黃金歲月都奉獻給臺灣這塊土地。二○○一年,臺灣基督長老教會舉辦「馬偕博士逝世一百週年紀念活動」,在臺灣歷史博物館展示這批影像的原版照片,這也是最為國人熟悉的一批早期影像。多數照片顯示馬偕本人都在畫面中,顯然攝影者另有其人,但攝影者不詳。

加拿大教會偕彼得牧師惜別會(攝影者不詳)。1907 年春天, 偕彼得來臺視察,受到熱情接待。圖為偕彼得離臺時,北部教會在牛 津學堂為他舉行惜別會的合影。(左岸文化提供)

加拿大教會偕彼得牧師惜別會(攝影者不詳),淡水,1907(淡江中學校史館藏)。偕彼得(Robert Peter MacKay , 1847 -1929)是馬偕的同鄉好友,與馬偕一家人來往密切;他也是北部教會母會,加拿大海外宣道會的幹事。1907 年春天, 偕彼得來臺視察,受到熱情接待。圖為偕彼得離臺時,北部教會在牛津學堂為他舉行惜別會的合影。(左岸文化提供)

《凝視時代:日治時期臺灣的寫真館》書封。(左岸文化提供)

*作者簡永彬,國立臺北科技大學文化發展系兼任副教授;高志尊,銘傳大學商業設計學系系所主任;林壽鎰(1916-2011),前輩攝影家;徐佑驊,任職於出版社;吳奇浩,青年史學者,逝於2014年;連克,現任臺北市政府松山區公所課員,著有多篇金融史相關論文;郭立婷,政治大學臺史所碩士郭怡棻,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賴品蓉,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現為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專案助理;凌宗魁,現任國立臺灣博物館規畫師。本文選自作者合著《凝視時代:日治時期臺灣的寫真館》(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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