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共和黨在本次期中選舉中的表現遠不如預期,反對川普關稅政策的陣營隨即將選舉失利歸咎於關稅,認為選民已經透過選票表達對川普貿易政策的不滿。然而,從相關民調的變化來看,這種說法未必符合實際情況。數據顯示,川普的經濟施政支持度確實大幅下滑,但民眾對關稅政策的態度並未同步惡化,兩者的變化幅度與時間點也存在明顯落差。
過去一年半,許多經濟學家與評論人士持續預測,川普的關稅政策將重創美國經濟,甚至引發通貨膨脹、就業市場惡化及經濟成長停滯。不過,隨著後續經濟數據陸續公布,生產力改善、關稅對通膨的影響有限、就業人數增加、經濟產出成長,以及企業投資熱絡等現象,並未完全符合當初的悲觀預測。
民調數據不支持「敗選原因是關稅」
如今共和黨在期中選舉遭遇挫敗,反對關稅政策的人士自然將這次選舉結果視為證明自身觀點的機會,認為選民已經對川普的貿易政策作出否定。
《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與YouGov合作進行的民調,長期追蹤川普第二任期的經濟施政支持度。所謂淨支持率,是支持者比例扣除反對者比例後的數值。川普的經濟施政淨支持率在第二任期初期下滑後,2025年6月大致穩定在負10個百分點左右;到了2026年10月,卻已經跌至負36個百分點。
如果關稅是造成川普經濟支持度大幅下滑的主要原因,理應可以從民調中觀察到,隨著民眾對川普經濟施政越來越不滿,對關稅政策的支持也同步減少。
然而,實際數據呈現的卻是另一種情況:今年民眾對關稅的態度並沒有出現相應幅度的轉變,川普的經濟施政支持率卻持續重挫。真正與支持率急劇下滑時間點相吻合的,是越來越多美國人開始意識到,美國對伊朗發動的軍事行動並不會如原先預期,很快就能結束。
關稅政策早已引發爭議,但反對聲浪並非持續擴大
首先必須承認,川普的關稅政策從推出之初,就已經在美國社會引發高度分歧。
民主黨原本便預期關稅政策會受到選民反對,因此在2024年大選期間,就將反對川普關稅列為重要競選訴求。美國媒體也持續批評這項政策,許多經濟學家則提出研究報告,試圖證明關稅將對美國經濟造成負面影響。
2025年4月川普宣布大規模關稅措施,也就是所謂的「解放日」(Liberation Day)政策後一周,民調顯示,只有36%的美國民眾支持關稅,反對者則達52%。
另一項採用不同問法的調查,詢問民眾是否支持維持現有關稅或進一步提高稅率,當時有48%的受訪者表示支持。
這些數字顯示,關稅政策從一開始就不是獲得全民支持的措施,但其中相當程度的反對意見,也與美國兩黨之間的政治對立有關。
然而,進入川普時代後,民主黨逐漸轉向強烈反對關稅,甚至比過去更加排斥保護主義政策。2025年4月川普宣布關稅措施時,仍有36%的民主黨支持維持或提高關稅。但到了最近一次《經濟學人》與YouGov民調,民主黨支持維持或提高關稅的比率已經降至16%。
川普推出關稅政策時,有72%的共和黨受訪者表示支持。到了2026年6月,這個比率仍然維持在72%,幾乎沒有變化。
換句話說,這項被視為川普經濟政策代表作之一的貿易措施,依然獲得將近4分之3共和黨支持者認同。這也反映出共和黨內部重新重視產業保護與貿易壁壘的政治趨勢,某種程度上回到了威廉.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時代所代表的保護主義路線。
支持關稅民眾比減稅還多
更值得注意的是,關稅政策的支持度甚至高於川普另一項重要的國內政策。川普力推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在2025年4月至7月間的民調支持率,僅介於30%至36%之間。相較之下,支持維持或提高關稅的比例,則介於41%至48%。
也就是說,當時支持保留或提高關稅的美國民眾,甚至比支持川普重大減稅法案的人還多。
這項結果可能讓部分傳統共和黨人士感到意外,因為關稅並不是共和黨選民普遍排斥的政策。相反地,這項政策在共和黨基本盤中具有相當穩固的支持度,在整體民意中的支持程度,也不如外界所描述的那麼低落。
因此,若要解釋共和黨此次期中選舉失利,單純將責任歸咎於關稅,便很難說明為何共和黨內部並未出現明顯反彈,也無法解釋為何整體民眾對關稅的反對聲浪,在川普經濟支持度跌至谷底之前,就已經大致停止擴大。
川普經濟施政支持率下滑,與關稅民意變化並不一致
從民調時間序列來看,川普處理關稅政策的支持率,與他整體經濟施政支持率的變化並不相同。
2025年4月底至2026年1月,認同川普處理關稅政策方式的民眾比率,大致維持在37%。2026年2月,美國最高法院對相關關稅措施作出不利裁決後,這項支持率才下降至33%,此後大致維持在31%至32%之間。
雖然關稅政策的支持度確實有所下降,但變化幅度相對有限,並不足以解釋川普整體經濟施政淨支持率從負10個百分點一路跌至負36個百分點的情況。
另一項民調詢問民眾,認為美國應該提高、維持或降低關稅。結果也呈現類似趨勢。2025年4月川普宣布關稅政策後的前五個月,支持維持或提高關稅的比率,從48%下降至37%。這段期間的支持度流失,主要來自民主黨反對立場逐漸強化,以及部分傾向民主黨的獨立選民開始轉向反對關稅。
不過,在川普宣布關稅措施約半年後,支持維持或提高關稅的比率便逐漸停止下滑。原因之一是民主黨選民對關稅的反對程度已經相當高,進一步下降的空間有限。到了2026年8月,支持維持或提高關稅的比率為38%,甚至比2026年1月的數字高出1個百分點。這代表,當川普經濟施政支持度在2026年持續惡化時,民眾對關稅政策的態度卻已經大致穩定。兩者並未呈現同步變化。
伊朗戰爭從短期軍事行動演變為長期衝突,油價成為政治壓力
文章認為,最可能的關鍵在於美國對伊朗領導階層與軍事能力發動攻擊後,原本預期可以迅速結束的軍事行動,逐漸演變成一場長期衝突。戰事持續數月,導致2026年春季、夏季乃至秋季的汽油價格受到影響,進一步增加美國民眾的生活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真正造成政治衝擊的並不是美國最初對伊朗發動攻擊的決定本身,而是戰爭遲遲無法結束。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開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當時川普的經濟施政淨支持率為負21個百分點。到了4月初,這項數字仍維持在負20個百分點,幾乎沒有變化。
這段期間,伊朗已經封鎖荷莫茲海峽,全球能源運輸受到嚴重干擾。2026年3月,美國消費者物價年化漲幅一度接近11%,其中主要推升因素就是汽油價格大幅上漲。
儘管能源價格與通膨壓力迅速升高,川普的經濟支持度卻沒有立即受到明顯衝擊。這顯示,當時美國民眾似乎仍願意承受短期軍事行動帶來的經濟代價,並相信美國能夠迅速達成軍事目標,結束戰爭。
但原本預期中的短期戰爭,卻逐漸失去明確的結束時間。
2026年4月7日,美伊雙方宣布停火;然而,僅僅6天後,美國便於4月13日對相關海域實施海上封鎖。伊朗則在4月18日再次封鎖荷莫茲海峽,使能源運輸問題持續惡化。到了5月初,美國海軍驅逐艦甚至遭到伊朗革命衛隊(IRGC)開火攻擊。
此後,停火、外交談判與軍事衝突交替出現,戰事發展反覆不定。原本應該是短暫軍事打擊的行動,逐漸變成一場持續消耗的長期對峙。美國民眾對戰爭可能持續多久的預期,也隨著戰事發展而改變。
原本承諾的快速勝利並未實現
戰爭剛開始時,認為衝突至少還會持續一年的美國民眾,只有32%。到了2026年5月中旬,這個比率升至37%;7月進一步增加至46%;9月更突破半數,達到52%。
換句話說,越來越多美國人不再相信這場戰爭能夠迅速結束,而是開始預期美國可能陷入長期軍事衝突。
而與此同時,川普的經濟支持率也出現明顯惡化。2026年5月初至6月初,川普的經濟施政淨支持率從負24個百分點,急跌至負34個百分點。到了10月,更進一步降至負36個百分點。此後,隨著伊朗戰爭持續延燒,川普的經濟支持度始終未能恢復。
從時間順序來看,最初的軍事攻擊並沒有立即重創川普的經濟支持率,戰爭初期的能源價格上漲,也沒有造成同等程度的政治反彈。
真正產生重大衝擊的時間點,是美國民眾逐漸認清,原本承諾的快速勝利並未實現,這場戰爭反而可能成為另一場沒有明確終點的長期軍事承諾。這種情況讓人聯想到美國過去在中東及其他地區陷入的長期戰爭,也就是美國政治辯論中經常提及的「永久戰爭」(Forever War)。
關稅未能解釋共和黨敗選,白宮也將戰爭視為主要原因
反對川普關稅政策的人士,希望將共和黨這次期中選舉失利,視為過去一年半批評川普經濟政策的成果。
但從民調變化來看,這種解釋存在明顯問題。民眾對關稅的反對程度,早在川普經濟施政支持率最嚴重下滑之前,就已經大致穩定下來。反而是伊朗戰爭持續延長後,川普的經濟支持度才出現最明顯的惡化。
白宮方面也認同這項判斷。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11月4日在談到共和黨此次選舉失利時,直接將原因指向伊朗戰爭。范斯寫道:「我們輸掉選舉的原因是戰爭。總統本人昨晚也這麼說了。」
川普表示:「如果讓我重新選擇一次,我還是必須這麼做,因為從長遠來看,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