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穎孟觀點:親密關係的公共化─同志候選人伴侶的參政難題

2016-02-03 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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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候選人伴侶的參政是第二次出櫃?(林穎孟攝)

同志候選人伴侶的參政是第二次出櫃?(林穎孟攝)

2016總統立委選舉,小黨在兩大黨夾殺下取得了一些空間,獲得不少正面評價,其中,出櫃的區域同志候選人,如綠黨社會民主黨聯盟的吳紹文、楊智達、苗博雅、呂欣潔等人也衝出較以往小黨的突破成績。過去以來,異性戀候選人伴侶幫忙助選是經常發生的現象,而想積極投入選戰的同志候選人伴侶,在選戰中又會面臨什麼樣的挑戰?本文想談談這個比較幽微的角落。

候選人伴侶的工具性與主體性

親密關係的公共化,是選戰期間異性戀候選人與其伴侶必經的歷程。在傳統價值中,良好的伴侶關係容易給選民穩定與值得信任的形象,能發揮拉抬選情聲勢的效果,而候選人伴侶一旦決心進入選戰後,便不免面臨工具性與主體性的問題。

工具性方面,諸如一起拜票、投入選舉工作、曝光亮相、被肉搜、分身跑攤等等,伴侶是候選人的助力,可分流選區服務,將選舉動能最大化;選民也可透過候選人身旁「老婆/丈夫」的良好形象,來加深好感度和信賴感。而主體性方面,由於選民通常透過媒體和社區活動來認識候選人,因此若候選人的伴侶沒沒無聞,選民較容易將伴侶辨識為沒名沒姓的「候選人的老婆/丈夫」;然而若「老婆/丈夫」個人的象徵資本較多,例如伴侶較有知名度,選民在認識候選人前就聽過這位伴侶,其主體性可能將會較高,有更多表達自由意志的空間。

例如葉湘怡(Doris),雖身為中正萬華立委候選人林昶佐的婚姻配偶,但也同時為國際知名的閃靈樂團團長,因此儘管在較為草根的選區,仍必須作為一個「候選人的人妻」替選舉拉抬聲勢,但其主體性相對較高,較容易表現自己的意志,甚至在特定領域的評價高過林昶佐。而高婉倩或蔡依珊,雖然具有家族顯赫背景,但其媒體聲量並沒有比朱立倫或連勝文大,因此在許多部分多表現以維護丈夫利益為主,有時還可能有點「勉強」的感覺。而蔣萬安的老婆雖然投入選務甚多,但相對輪廓更不清楚,甚至姓名可能都沒有被選民記住。

整體來說,伴侶對選舉的助益,在台灣仍以異性戀男性候選人為主,「老婆」具有替選情加分的特性,而異性戀女性候選人的丈夫或伴侶,也許基於傳統性別框架的束縛,則較不會以這樣的模式站上政治舞台。

同性伴侶「現身」、「出櫃」的社會意義

當同志候選人與其伴侶準備進入傳統選舉場域後,又該以什麼面貌出現?是如異性戀候選人一樣操作,或是有其他可能,這是此次選舉中同志候選人伴侶遇到的挑戰。

在同志運動中,同志於真實世界的「現身」、「出櫃」是十分具有社會意義的,經由「同志就是存在於你的生活周遭」的特意展現、或利用刻板印象而敢曝(camp),去衝撞主流既定價值。例如每年同志遊行便是一場大型的「現身」,可促使社會更加正視和思考同志的處境和權利;或「同志生活」的自我實踐,獲得身分認同的歸屬感。

若以同志運動倡議為考量,選舉無疑是政治(Politics)的,但也同時是政治的(political);是一場大型的「現身」活動。同志候選人的出現和發聲,衝擊了受傳統保守價值深植已久的選舉場域,而同志親密關係的公共化,藉由同性伴侶在社區活動的雙雙拜票,儘管工具化的操作看起來和異性戀一樣,反而更具有十分重要的「現身」和「敢曝」意義:

這兩個同性別的人就是男不男女不女,她/他們不是好姐妹,也不是好兄弟,而是會做愛的伴侶,並且她/他們要選舉,還要跟你拉票。

這種操作方式特別適用於以全國倡議為基礎的不分區立委,例如綠黨社會民主黨聯盟的許秀雯與簡至潔。在各式場合中,可見簡至潔同時以「許秀雯的伴侶」及「伴侶盟秘書長」的雙重身分自我介紹,以各種方式彰顯同性伴侶的形象和價值。

社會保守價值的強迫入櫃

然而,若以取得區域立委席次為考量,選舉無疑不見得是政治的(political),而可能是單純政治(Politics)的。由於台灣屬於單一選區制,以勝選為目標的區域立委候選人,往往必須盡可能囊括該區域的最大公約數,其政見、對外發言和形象,便容易趨於謹慎。同志候選人在區域選戰上,同志身分便成為一種「奇特」的存在,是個人特色又不能太彰顯,是誓死捍衛的認同卻又是不想被追問質疑的理由。而在日常生活中已出櫃的同志候選人伴侶,若要積極投入選戰,更將面臨許多古怪尷尬的處境。

在幾位同志區域候選人之中,松山信義、具有同志諮詢熱線背景的呂欣潔算是「現身」最積極的候選人。其伴侶陳凌全身投入選戰,兩人不但公開註記成為第一對台北市的同性伴侶、雙雙以婚紗造型出席酷兒影展,還舉辦大型辦桌婚禮,藉由同志議題的話題性,增加同性伴侶在媒體上的能見度,從一片老邁沒有新意的選情中,添增了屬於同志的熱力。

20151024-全台首度「異同參加」聯合婚禮.彩虹LOVER.呂欣潔和陳凌(陳明仁攝)
20151024-全台首度「異同參加」聯合婚禮.彩虹LOVER.呂欣潔和陳凌(陳明仁攝)

然而就算如呂欣潔般同志色彩如此鮮明的選舉形象,區域活動仍不易見到大張旗鼓如葉湘怡、高婉倩或蔡依珊等異性戀候選人的競選方式,披上「伴侶」戰袍拜票的情景。或許有些選民知道呂欣潔的「那個陳醫師」是誰,但在大多數情況,在選民眼中,「那個人」可能只是候選人的辦公室主任、助理、志工,而不是「伴侶」,其他較不強調同志色彩的同志候選人及其伴侶處境則更加如此。

這其中便存在一種身分認同的難題。以文山中正區為例,苗博雅個人陽剛氣質明顯,在市場拜票時曾當面遭受「不男不女」、「為什麼不留長髮」的質疑,而此時也同樣投入拜票行程的伴侶,其身分與立場便顯得尷尬,究竟是否該「現身」,該用什麼方式參與選舉面對選民?在保守型選民較多的本區,一直彰顯同志特質會不會影響選情?選民對同性伴侶的接受度是最大公約數嗎?每一步反應和表現,在在都是考驗。

綠黨社會民主黨聯盟(綠社盟)選前最後一場造勢大會,10日下午在台北市舉行,立委候選人苗博雅出席(曾原信攝)
苗博雅。(曾原信攝)

選區內社會保守價值的氛圍越強烈,同志候選人的身分認同就越經常被隱形、被視而不見,面臨「被迫入櫃」的處境,伴侶則改混入「助理、辦公室主任、志工」的人群中。因選舉為長時間白天到黑夜的消耗戰,這種伴侶關係的長久隱身,將壓縮平日經由同性伴侶生活而自我肯認與歸屬的空間,同志認同的被壓抑成為日常,相比已公開出櫃的候選人,隱身的伴侶將陷入更深一層的入櫃壓迫,漸漸失去過往出櫃的自由空氣,重新被推入暗不見天日的櫃子裡。

踏出「再次出櫃」的第一步

在異性戀價值主流的社會下,很自然地,每個人從小會被預設為慾望另一個生理性別,異性戀的親密關係不需要特意「出櫃」被社會看見、或藉由日常實踐來獲得同志認同的歸屬感。也因此對一些投入選戰的異性戀候選人伴侶來說,為了彰顯自己的主體性,有些「老婆/丈夫」反而不願意強調其身為候選人伴侶的角色,例如葉湘怡寧願做為閃靈團長Doris、林昶佐的戰友,而不是「林昶佐的人妻」,更在選後要林昶佐披上「葉湘怡的人夫」的布條,扭轉「老婆屬於丈夫附屬物」的傳統權力關係和價值。

然而對同志來說,很遺憾地,能夠在傳統選區內自在地以伴侶身分向選民拜票,讓親密關係「再次出櫃」,便是衝撞社會主流、讓選民從視而不見轉向看見「同性戀的親密關係」的第一步了,其積極性意義仍有待持續挑戰。期待有朝一日,在日常生活中已出櫃的同志們,於選戰內也能更自由地在陽光下呼吸,能在傳統政治舞台中,擁有更多主體詮釋空間,展現更多元繽紛的價值。

*作者為台灣大學社會學碩士。著有《我在「女僕喫茶」工作: 跨/次文化中的女性身體與表演勞動》碩士論文、《人間社會學》〈觀看與臣服〉、《動漫社會學:別說的還有救》〈Cosplay與夢想:女僕咖啡館的慾望邊界〉、合著有《臺灣社會學刊》〈從情緒勞動到表演勞動:臺北「女僕喫茶(咖啡館)」之民族誌初探〉。關注性別、文化、政治、人權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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