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明專文:愛的輓歌

2015-08-08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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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定國新作〈敵人的櫻花〉書寫的是愛的輓歌。(黃昶憲攝/印刻提供)

王定國新作〈敵人的櫻花〉書寫的是愛的輓歌。(黃昶憲攝/印刻提供)

王定國的小說非常古典,他所寫出的人間感情,永遠是那樣執著、沉溺、哀傷。對於愛情的信仰,永遠是那樣執迷不悟;縱然面對人生的缺憾,那份愛往往徘徊不去。這種執念在台灣小說家中,可以說非常稀罕。世間的愛情可以寫到如此相信的地步,甚至已經化為一種迷信。王定國從來都是百般珍惜,嘗試用各種故事去描摹、去定義,甚至重新命名。完成了兩部短篇小說,《那麼熱,那麼冷》《誰在暗中眨眼睛》,似乎為我們這個時代帶來不少震撼。進入後現代的台灣社會,愛情開始產生變貌,並且流動於網路的虛擬世界裡。但是,在他的短篇故事裡,他總是塑造得那麼莊嚴而崇高,他所堅持的愛情價值,完全背對著庸俗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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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說,從來不是以頭、腰、尾的黃金結構來鋪陳。整個小說敘述的過程,往往有太多的留白,在塑造人物的感情時,總是使用反白體的手法呈現出來。所謂反白體,便是並不直接進入故事核心,而是在人物的周邊釀造氣氛。有時不惜拉出毫不相干的情節,好像迷宮那樣找不到出口,但是到達終點時,讀者才覺得豁然開朗。留白或反白,在於創造豐富的想像空間,逗引著讀者的某種意念或欲望,不時會帶著高度好奇,最後終於發出驚嘆。他惜字如金,每一個逗點或句點都有微言大義。往往故事攀爬到峰頂時,他便勇於切斷,不再拖泥帶水。這種決絕的手筆,總是讓讀者晾在那裡,必須為自己過剩的情緒尋找自我排遣。千瘡百孔的人生,最難參透的莫過於愛。王定國的筆鋒之所以銳利,就在於他能夠處理我們所熟悉的恩怨情仇,並且將之陌生化,使陳舊的故事再度翻新。

在兩部短篇故事的基礎上,他終於為我們寫出一部長篇小說《敵人的櫻花》。有關情場與商場的故事,這是一個老掉牙的議題,稍微不慎,就有可能淪為言情小說。同樣是俗不可耐的愛情,來到他的筆下,卻發生點石成金的效用。他的姿態相當矜持,他對詩意也相當堅持。因為是矜持,他從不給愛情一個明白的說法。因為是堅持,他在遣詞用字時,簡直就像寫詩那樣,一行一行羅列起來,放射出太多的聯想。這是一個屬於失妻記的故事,或是一個被騙失身的小說,這樣的題材好像已經到了羅掘俱窮的地步。王定國卻開出一個新的格局。小說的開始其實就是結局,緊接下來的一切敘述,都在於解釋生命的哀傷是如何形成。

四個人物構成了張力相當飽滿的愛情對決:我、秋子、羅毅明、羅白琇,形成了兩個敵對的陣營。我與秋子是一對新婚夫婦,年老的富豪羅毅明卻奪走妻子,白琇是羅的女兒,似乎扮演著贖罪的角色。年輕夫婦的前景顯然非常亮麗,他們擁有確切的目標共同追求,兩人希望有一天擁有一幢房屋可供棲身。但是生命道路卻在最細微的地方出現岔口,從此愛情也跟著變質。最小的事物往往牽動著巨大的命運,我與秋子這一對新婚夫妻,購買了一個相當可愛的小嘴茶壺,卻得到一個小型相機的贈品。秋子從此沉溺於攝影技巧,岔路從此便因而展開。她去選修攝影課程,負責義務教學的正是富豪羅毅明。這位在鄉里獲得尊敬的長者,最後竟橫刀奪愛,使小說中的我,在一夜之間整個人生變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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