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犯我威權者,雖遠必誅」──後真相時代也無法遮掩的統治者罪行

2018-10-16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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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烏地阿拉伯新任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美聯社)

沙烏地阿拉伯新任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美聯社)

這事件似乎是30多年前撼動台灣與美國的「江南案」,在21世紀穆斯林世界的投射。

1984年(民國73年)10月15日上午,筆名「江南」的華裔美籍作家劉宜良在加州達利城(Daly City)住處附近遭人槍殺,聯邦調查局(FBI)展開調查,很快就查出凶手是3名中華民國竹聯幫黑道分子,主使者是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導火線顯然是江南先前出版的《蔣經國傳》與籌劃寫作的《吳國楨傳》(吳國楨是蔣經國頭號政敵),許多人也相信時任總統蔣經國的次子蔣孝武涉案。

沙烏地阿拉伯知名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進入沙國駐伊斯坦堡領事館後離奇失蹤,土耳其6日指控沙國殺害哈紹吉。(AP)
沙烏地阿拉伯知名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進入沙國駐伊斯坦堡領事館後離奇失蹤,土耳其6日指控沙國殺害哈紹吉。(AP)

苛政猛於虎,還可以跨國殺人

2018年10月5日,美國 《華盛頓郵報》 言論版刊登了一篇評論〈消失的聲音〉(A missing voice),「作者」是沙烏地阿拉伯名記者、專欄作家哈紹吉(Jamal Khashoggi)。然而,哈紹吉一個字也沒寫出來,這篇評論是只有標題的無字天書。新聞媒體版面「開天窗」不是作業失誤,而是強烈抗議,《華盛頓郵報》也不例外。

3天之前,哈紹吉與土耳其裔的未婚妻堅吉茲(Hatice Cengiz)前往土國第一大城伊斯坦堡(Istanbul)的沙國領事館,準備辦理一些與離婚、再婚相關的法律手續。哈紹吉獨自進入領事館,堅吉茲在外面等候。這一等候,就成了堅吉茲一輩子的遺憾。哈紹吉沒有走出領事館。

儘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哈紹吉在法律上仍只能界定為「失蹤」,但根據土耳其政府「擠牙膏」式陸續透露的可信情資,哈紹吉顯然已在領事館內遇害,遺體遭到肢解。行凶者?一個專程從沙國飛來伊斯坦堡執行任務的15人「暗殺小隊」。沙國態度?抵賴到底。關鍵眉角?沒有任何人證、物證顯示哈紹吉活著走出領事館。

哈紹吉暗殺路徑_工作區域
哈紹吉遭暗殺經過

沙烏地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BS)

哈紹吉原本要在13日歡度60歲生日,他未來的妻子堅吉茲原本籌劃了一場「驚喜派對」,他的祖國卻為他送上這樣的「禮物」──死亡。雖說外交機構算是本國領土的延伸,但是千里迢迢殺害本國異議人士,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是極度膽大妄為之舉。

哈紹吉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簡單講,他觸犯了一個在沙烏地阿拉伯比國王還不能觸犯的人: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MBS)。

哈紹吉1958年生於伊斯蘭教兩大聖地之一的麥地那(Medina),有土耳其血統,祖父穆罕默德(Muhammad Khashoggi)是沙國開國君伊本.紹德(Ibn Saud)的御醫,叔父阿德南(Adnan Khashoggi)是沙國軍火業大亨,姑丈法耶茲(Mohamed Al-Fayed)是英國百貨業鉅子。他年輕時的一個好朋友後來成為全球頭號恐怖分子──賓拉登(Osama bin Laden)。

沙烏地阿拉伯知名記者哈紹吉人間蒸發,疑是沙烏地王儲下令殺害。圖為沙烏地駐伊斯坦堡總領事館的安全人員進入館內(AP)
沙烏地阿拉伯駐伊斯坦堡領事館的安全人員進入館內(AP)

哈紹吉人脈豐沛紮實 縱橫阿拉伯新聞界30多年

這樣的家世雖然算不上金枝玉葉,但已經足以讓哈紹吉建立豐沛紮實的人脈。但特別的是,在沙國這個全世界最高壓的君主集權國家,哈紹吉並沒有選擇經商或從政,而是投入新聞界,從記者做到總編輯。30多年新聞人生涯,哈紹吉曾派駐阿富汗、阿爾及利亞、科威特、蘇丹等衝突熱點國家,做過多次賓拉登專訪,還曾勸他改邪歸正──結果當然沒有成功。

哈紹吉見多識廣,與沙國王室、政府、情治機構關係深厚,雖然與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等激進組織頗有接觸,但政治與宗教立場屬於溫和、開明的進步派,加上大學畢業於美國印第安納州立大學(Indiana State University),因此長期以來就是西方世界了解沙國高層、研判沙國政情的權威來源。

大刀闊斧、全力施為的王儲 問題叢生的決策與政策

從2015年開始,沙國這個「老人政治」掛帥的國家情勢快速變化,哈紹及也開始重新定位。2015年1月,阿卜杜拉國王(King Abdullah)駕崩,薩勒曼國王(King Salman)繼位,首先重用的是一名年輕人,不到30歲的穆罕默德親王接下第二副總理、國防部長兼國家經濟和發展委員會(CEDA)主席等要職。2017年6月21日他更上層樓,成為沙國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如今薩勒曼已高齡82歲,不但老態龍鍾,而且據傳已罹患老年失智。換言之,穆罕默德王儲已是沙國的實際領導人。

穆罕默德年輕氣盛,掌權之後就大刀闊斧,從社會、經濟、軍事、外交、吏治都全力施為,但整體的走向卻很難看出明確的方向。他的一些社會政策帶有進步色彩,例如容許女性駕車、恢復電影業,但他壓制社會運動者毫不留情。他對沙國世仇伊朗升高對抗態勢,甚至為此試圖搞垮支持伊朗的卡達與黎巴嫩政權,並與「敵國」以色列合作,但事到如今卡達沒垮伊朗更沒垮。他結合盟邦介入南方鄰國葉門的內戰,儘管葉門又小又弱,沙國與盟邦泰山壓頂卻壓出一大潭流沙泥淖,有如21世紀的「阿拉伯版越戰」,還釀成敘利亞內戰之後最悲慘的人道災難。他宣稱要整飭吏治,外界看來卻更像整肅政敵、嚇阻王室競爭者(他的堂兄弟們)、塑造自身君臨沙國萬民的地位。

哈紹吉雖然與紹德王室關係深厚,但畢竟不是王室、更不是王儲的應聲蟲或化妝師。穆罕默德冒進乖張的政策與作風,顯然迫使他作出抉擇。於是,哈紹吉從「沙國王室與政壇」的權威消息來源、權威觀察家,轉型為一個針砭者、批判者,首當其衝的自然是穆罕默德。

〈我高聲發言,因為我們沙國人應該要有更好的待遇〉

2017年夏天,哈紹吉的處境已經惡化到「被消音」,從傳統媒體到社群媒體所有發聲管道一概阻絕,他只能離開沙國,定居近年與沙國關係融洽的美國,並且開始為《華盛頓郵報》寫作。哈紹吉2017年9月18日發表的一篇專欄標題是〈沙烏地阿拉伯,過去未必如此高壓,如今則已是可忍孰不可忍〉(Saudi Arabia wasn’t always this repressive. Now it’s unbearable.),副標寫道〈我高聲發言,因為我們沙國人應該要有更好的待遇〉(I'm raising my voice because we Saudis deserve better.)。

哈紹及雖然比穆罕默德年長許多,但也還不到60歲。穆罕默德知道,無論他何時登基、統治多久,哈紹及這根「芒刺」短時間內不會消失,這根「芒刺」知道很多事、認識很多人,而且很能寫、很敢寫。而皮薄如紙、睚眥必報的穆罕默德,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忍受一根芒刺(或者該說是一束荊棘)的統治者。沙國王室重大決策眾親王合議制已被穆罕默德毀棄,「伊斯坦堡行動」只可能有一個下令者。

堂堂一國王儲,為何跨國對一位記者痛下殺手?

也許穆罕默德知道土耳其也是一個打壓言論自由、鉗制新聞媒體、迫害新聞記者不遺餘力的國家,在那裡幹掉一個記者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也許穆罕默德深信自己則兩年來死命巴結川普總統及其家族,尤其是白宮駙馬爺庫許納(Jared Kushner),從來不批評川普政府仇視穆斯林、無條件支持以色列、打壓巴勒斯坦的政策,已經為他換得鐵券金牌。也許他深信沙國家大業大,歐美「先進」國家頂多呱噪兩聲,不會跟投資過不去、跟生意過不去。也許他看到北韓領導人金正恩出動特工到馬來西亞毒殺自己的親哥哥金正男(成功),看到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出動特工到英國毒殺前俄籍雙面諜斯克里帕爾(Sergei Skripal)(失敗),認定這起行動的風險與成本都在可承受範圍。也許他相信世界在川普等民粹政客的領軍之下,已然進入「後真相」(post-truth)時代、「另類事實」(alternative-fact)時代,政治領導人任何「陳述」都有其正當性,「謊言」經過「否認」的千錘百鍊就會成為「真相」。

但是從事態發展看來,只能說穆罕默德是機關算盡不聰明,反誤了大好前程。土耳其原本與沙國有地緣政治利益衝突,近年不時對與沙國鬥爭的卡達與伊朗伸出援手,哈紹吉事件不但讓它對沙國有一手好牌可打,還可順便洗白國際形象(雖然也乾淨不了多久)。事發至今,安卡拉當局一方面堅守「民主自由人權」立場(有點諷刺就是了),對沙國提出義正辭嚴的要求,一方面透過媒體逐日釋放消息,讓沙國無法大事化小,讓國際輿論持續升溫,也讓沙國最重要盟邦──美國──無法打迷糊仗。

王儲自毀形象,連帶迫使川普出面捍衛「價值」

於是我們看到川普的觀風轉向,從輕描淡寫轉為嚴辭譴責;雖然還是捨不得撕毀1100億美元的軍售大單,但也揚言會祭出重懲重罰。川普自2017年1月上台以來,在國際社會力推「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但優先的不是普世價值體系,而是美國的(短期)利益與主權;川普也鼓勵其他國家有樣學樣,全力捍衛自家的利益與主權,並一再強調(包括不久前的聯合國大會演講)「美國不會干涉其他國家的生活方式、工作方式與宗教信仰。」

但是穆罕默德以實際行動證明,普世價值仍然是國際社會絕不可少的規範,川普之流狂妄愚騃的政治領導人有時亦不得不發聲作態,土耳其之類的假民主政權有時也會粉墨登場跑跑龍套。這世界仍然需要一個捍衛價值的「警長」,中國是必須被約束監管的角色,歐盟陷入反移民、英國脫歐(Brexit)與民粹政權的危機自顧不暇,聯合國積弱不振,世人還是只能望向華盛頓,但川普其實比較適合扮演「教父」,主持正義只是幌子,重點是當老大擺平爭端。

在商言商的企業界呢?沙國政府預定23日至25日在首都利雅得(Riyadh)盛大舉行一場號稱是「沙漠達沃斯」(Davos in the Desert)的「未來投資倡議大會」(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由穆罕默德親自主持,奢華展現沙國遍地黃金(黑金)的投資機會。哈紹吉事件爆發之後,幾乎所有在意自身形象的受邀名流、企業、媒體、智庫都撕掉了請帖。

台灣一位產業大亨曾說「民主不能當飯吃,對GDP也沒有幫助。」他錯了。

沙烏地阿拉伯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2日起失蹤,抗議民眾頭戴沙國王儲面具,指控沙國王儲下令殺害哈紹吉。(AP)
沙烏地阿拉伯記者哈紹吉(Jamal Khashoggi)2日起失蹤,抗議民眾頭戴沙國王儲面具,指控王儲下令殺害哈紹吉。(AP)

殘暴、鹵莽、嗜殺,這樣的王儲還能夠當國王嗎?

目前看來,穆罕默德王儲還是鐵了心抵賴到底。但是他長期努力塑造的開明、進步、勇於改革的形象,已如風中沙丘漂移消失,只留下殘暴、鹵莽、嗜殺的嘴臉。對沙國王室與政府而言,哈紹吉事件是建國以來最嚴峻的考驗,很可能會影響薩勒曼國王的傳位計劃。或許,30多年前台灣的「江南案」可以提供一點點啟示。

外國情報機構公然派殺手到美國本土殺害美國公民,江南案一度讓美台關係跌入谷底。1985年8月16日,蔣經國接受美國《時代》(Time)雜誌專訪時表明:「中華民國國家元首依憲法選舉產生,從未考慮由蔣家人士繼任。」1985年12月25日「行憲紀念日」慶祝會上,蔣經國脫稿講話,公開宣布蔣家人「不能也不會」競選下一任總統,「蔣家王朝」在他身後結束。1986年3月,蔣孝武奉派出使新加坡,從此遠離中華民國權力核心。

當然。江南案的另一個發展更有可能「沙烏地阿拉伯化」:中華民國政府將國防部情報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撤職「查辦」,3個人3副肩膀扛下所有罪責,並被判處「重刑」。誰會是沙國的汪希苓、胡儀敏與陳虎門?推出午門斬首就能平息國際壓力?我們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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