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這時爸爸沒有再說話,而是默默地倒好一杯茶,遞給文方。這一遞,父女和解的千言萬語,盡在心頭,不需言表。這一場戲的對白不僅非常「合理」,也因為合理,所以動人。翁家父女之間,有尋常可見的親子溝通障礙,也有特定個性和身分(政治人物)的作用,所以那個結很難解;但如果要解,也不一定非得驚天動地,挖心掏肺,而是通過一些仍然是這樣的角色會講的話來完成。當觀眾覺得很自然,編劇想要傳達的感情,想要推動的故事進展,就會成功。
另外一個跟「自然」有關的條件是敘事風格。其實,所謂的自然並不是很日常就一定自然。日常的自然只是自然的其中一種形式,重點在於敘事風格。因為《人選之人》選擇了日常寫實的風格,如果能夠在對白方面也做到這一點,那就是構成這個風格得以成功的必備條件。另一方面,當然也會有選擇其他風格的作品,那麼這個作品的對白就不一定非得寫得那麼日常,但同樣可以成功傳達編導的意念。舉個典型的例子,王家衛的電影中,有時候出現台詞根本就是文藝作家才寫得出來的東西,不大可能是一般人講得出口的。
一九六〇年四月十六號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一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
這段出現在《阿飛正傳》一開場,由阿飛(張國榮飾)對蘇麗珍(張曼玉飾)講的話,已經是王家衛電影的經典對白之一。坦白說這絕不大會是一般人互動時講的話,但是因為搭配王家衛電影特殊的風格節奏以及講故事方式,觀眾反而覺得很「自然」,這個自然就不是日常的自然,而是跟風格很搭的自然。
《人選之人》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話說回來,把對白寫得自然,把敘事做得流暢,本來應是影劇作品的基本。但現在大家因為這一點把《人選之人》捧得老高,坦白說有些荒謬。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正是因為晚近台劇要做到這一點竟然變得非常困難而且少見,所以我會肯定《人選之人》真的非常不簡單──也希望從此之後在台劇裡這一點都變得簡單些。不過,如果我們只看到這一點,也可能讓我們因此忽略了它可能有的其他優點,以及缺點。

首先我們應該要肯定林君陽的導演功力。從《我們與惡的距離》到《茶金》,林君陽就已經展現了他愈來愈熟練的導演技巧。到了《人選之人》,更可以確認他的成熟度:無論是私人層次的家庭互動,或是辦公室中的運作動態,甚至是選舉造勢的大規模場面,在場面調度上都能夠做到既流暢又兼顧細節。雖然不是一部強調特定美學風格的作品,但《人選之人》的攝影、美術、剪接等都能夠適當地統合到位;尤其是穿梭公事場合與私人場合的不同節奏控制,做得非常傑出。
當然,評估這一切不能少掉演員表演的這個環節。畢竟,編劇、導演和整個劇組所建立起來的敘事風格與架構,還得由演員來完成。《人選之人》所選擇的這個日常自然風格,演員配合的部份,可以說做到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第一個要討論的應該是戴立忍。 (相關報導: 魏玓觀點:從「不敢相信!」到「可以相信!」 | 更多文章 )
從單純的觀賞角度來看,應該很多觀眾會覺得,戴立忍演趙昌澤(立法院長、副總統候選人)演得非常「用力」。演得很用力,也是我們常常聽見對台灣演員的批評用詞,可是所謂的「很用力」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有一種狀況是演員對角色的掌握功力不足,以致於非常努力甚至過度努力揣摩,以致於演戲的感覺超過了角色的狀態。另外一種是對角色的掌握沒有太大的問題,可是表演的方式超過了故事和角色所需要的。以代戴立忍的演技來說,應該不會是地一種狀況,而是第二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