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英時代》選摘(1):為何香港是本難讀的書?

2015-04-28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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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英時代的龍獅旗(取自網路)

港英時代的龍獅旗(取自網路)

港英治理香港,比特區政府優勝嗎?在此刻的香港,這是個政治敏感的問題。

本書(《港英時代》)透過比較港英與特區政府的管治,以香港本土角度、區域與世界視野,重塑香港的管治史,然後分析港英政府治理表現出色之處、特區從中可以得到甚麼啟示,嘗試為目前香港的管治問題、城市定位、潛在優勢與未來發展方向尋找啟示。

從英屬香港到中國香港

1984年9月26日,中英兩國政府在北京草簽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和三個附件,雙方同意香港於1997年7月1日回歸中國。

1997年7月1日凌晨,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在特區成立大典莊嚴地說:「香港人在歷史上第一次以明確的身份主宰自己的命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將竭盡全力,保持香港一貫的生活方式,維持香港的自由經濟體系,堅守法治精神,發展民主,建立富於愛心的社會,確保國際大都會的活力。」

諷刺的是,中英聯合聲明草簽三十周年後的2014年9月26日,香港專上學生聯會及學民思潮發動的爭取真普選罷課運動,卻意外地發展成令香港變天的「雨傘運動」。

學生要求「重奪原來屬於我們的空間」,衝入原屬公共空間、初建時沒有欄柵 的金鐘政府總部「公民廣場」。警察對應手段強硬,很多人不忿警方所為出來支援,「佔中」隨後順勢提早啟動。9月28日警方使用催淚彈驅散示威者,卻激發數以十萬計的抗爭者佔領金鐘、銅鑼灣及旺角部分街道。縱然10月3日「藍絲帶」暴徒在旺角街道追打示威學生,抗爭者仍然未卻步,繼續留守佔領 區的街道,直至12月15日警方完成銅鑼灣的「清場」為止。這場持續了79天的佔領運動,不禁令人驀然想起,學民思潮在2013年6月提出政改方案時,喊出了「重奪政府」的口號。

「香港是一本難讀的書」

我們該如何理解回歸十七年來香港「一國兩制」實驗走過的路呢?主權移交後,中聯辦首任主任姜恩柱曾說:「香港是一本難懂的書。」如果誠如董建華所說,香港回歸的意義,在於港人可以重新當上這塊土地的主人、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為甚麼香港「回到祖國懷抱」的十七年後,學聯發動罷課行動的宣言還要打出「抗殖反篩選,自主港人路」的口號,高喊「命運自主」呢?

為甚麼在港英政府百多年來也沒有賦予港人多少民主、刻下政改寸步難行之際,卻有愈來愈多人緬懷英治時期?難道真如內地某些官方媒體所稱,香港人當慣了「英國奴才」?既然香港「自古以來屬於中國領土」,香港與大陸有「血濃於水」的關係,且祖國大陸「給予香港那麼多經濟支持」,為何港人對「一國兩制」的信心仍然急速下滑,類似「中港區隔」的主張愈來愈有市場?為甚麼在十七年後,港人對特區政府的不滿有增無減,而前港督麥理浩、彭定康在香港的人氣一直不跌反升?

1945年9月二戰結束後,中、英雙方舉行勝利巡遊。圖中可見中華民國國旗。( Pryku~commonswiki/維基百科)
1945年9月二戰結束後,中、英雙方舉行勝利巡遊。圖中可見中華民國國旗。( Pryku~commonswiki/維基百科)

這本書嘗試做的,是重新審視過去香港處於複雜地緣政治下的管治歷史,以及英人治下的香港社會面貌,並比照今昔,以更廣闊的時空與地域視野,回顧香港走過的路。

以世界視野重寫香港歷史

具體地說,本書透過比較港英與特區政府的管治,以香港本土角度、區域與世界視野,重塑香港的管治史,然後分析港英政府治理表現出色之處、特區從中可以得到甚麼啟示,目的是令大家更了解在回歸前後,香港處於何種地緣政治脈絡、進而明白香港從過去到現在的管治,受到甚麼因素影響、產生了甚麼治理效果,嘗試為目前香港的管治問題、城市定位、潛在優勢與未來發展方向尋找啟示。

以世界視野重寫香港歷史的切入點包括:

回顧大英帝國環球殖民地的治理方針、模式與原理;

比較英屬香港和其他舊日英國殖民地的管治情況,例如新加坡、錫蘭(斯里蘭卡的舊稱)、馬來亞、肯亞、緬甸、尼日利亞,以至今天仍是英國殖民地的直布羅陀等;

比較中英兩國政府的施政風格、政治文化,以及國際形勢下的國家利益;

從世界不同中央-地方關係的案例,例如英國-北愛爾蘭、西班牙-加泰隆尼亞、美國-波多黎各、芬蘭-奧蘭群島,以至最先試驗「一國兩制」的中國-西藏,分析香港實施「一國兩制」的表現。

我城故事值得重寫的原因,是港人以往對香港故事的理解,視角大都困於本地的框框,而較少意識到在「中國香港」以外,有着「世界香港」的一面──不論在經貿活動、人流、文化思潮、區域甚至是全球政治方面,香港在全球網絡中實際上都有相當的角色。要多了解甚麼是香港的「本土性格」,及其對今後管治有何啟示,那絕對不應忽略自十九世紀以來、在波譎雲詭的近代史中,中國、廣東、英國、美國、日本、共產國際與蘇俄,以至南亞商人和東南亞政商力量等各種外圍勢力,在香港互動的過程與影響。

如何閱讀歷史

不過閱讀歷史,卻要很小心,因為「何謂歷史」,並非如1+1=2般那樣簡單直接。劍橋大學歷史學家卡耳(Edward Hallett Carr)在《何謂歷史》(What Is History?)中說:「歷史是一系列獲得接受的評斷。」這與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名言:「沒有真相,只有詮釋(There are no facts, only interpretations)」,頗有暗合之處。關於歷史的解讀、詮釋,更是一個不間斷的過程,每個時代的人都有自己時代的問題,對相同的史料、歷史事件、人物,都因問題意識的不同,而產生不一樣的看法。

1845年維多利亞港。圖中央處是水坑口——英國人佔領香港島的登陸點。( Spellcast/維基百科)
1845年維多利亞港。圖中央處是水坑口——英國人佔領香港島的登陸點。( Spellcast/維基百科)

更重要的是,歷史的書寫,其實更涉及政治、不同身分認同的角力。台灣社會學者蕭阿勤曾作以下結論:「人們爭奪歷史的啓事,就在於它對集體記憶的形成、維繫與重塑,至關重要。一種特殊的集體認同,部分取決於集體記憶的特定建構方式—─包括詮釋『我們是誰』、『我們經歷過甚麼』,以及因此『甚麼是我們所共享』的。」

引申而言,歷史雖然着眼往事,卻有很大的現實意義,因為它形塑了我們對現狀的理解──套在香港,那就是我們如何理解香港在世界上的位置、香港過去的成功條件、香港應該如何治理、甚麼是「香港人」、甚麼是香港的「核心價值」,進而思考香港未來應該如何走下去。

正如英國作家歐威爾(George Orwell)在小說《一九八四》寫道:「誰能 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能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He who controls the past controls the future, he who controls the present controls the past),這正解釋了為何有些國家熱衷於篡改歷史。

如何審視香港歷史

香港主權移交前夕,中國大陸在短短幾年間出現了很多有關香港歷史的論述,其中一個目標,就是為了「確立回歸的合法性與合理性」,為「人心回歸」鋪路。然而,這類香港史論述都以「愛國史觀」建構,至少有以下四個值得商榷之處:

 1. 香港的英殖歷史是恥辱?

 2. 香港在英治下受盡剝削?

 3. 英人同化港人?

 4. 英治高壓獨裁?

如果我們以民族主義先行的「愛國史觀」有色眼鏡回望香港歷史,便會很容易過分強調或誇大英治時期的「恥辱」,而忽略當年英國人管治值得學習的地方。全國政協前主席李瑞環在香港回歸前,曾提出「紫砂茶壺論」,提醒相關人士治港不要妄洗「茶垢」,令香港失去特色。香港若然胡亂「去殖」,便會很容易流於重新「自我殖民」。

其中一個例子,是香港政府首腦的名稱,由「港督」變成「行政長官」。這個改變原意是因應主權易幟,要淡化港英色彩,但問題是,「行政長官」一詞是西方、接近於商業機構「行政總裁」的概念和術語。事實上,明清兩代的一些地方政府都設有「總督」;而當年參與制訂《基本法》的草委,未知曾否顧及中國歷史及文化的這一環節呢?把總督變成特首,是真的能夠「去殖」,還是進一步自我殖民呢?

港英時代最後一任總督彭定康(Zhishi/維基百科)
港英時代最後一任總督彭定康(Zhishi/維基百科)

要重新審視香港歷史,有兩個可以考慮的方向:

 • 從香港多年的「自由港」定位出發,來考察由各種匯聚在香港的商貿與人流網絡所塑造的地方性格,以及當地人的效忠對象、政治取向。文化性格,以呈現更貼近當年的實際管治環境;

 • 以更寬闊的區域與全球視野回望香港歷史。從世界視野看香港歷史的其中一個方法,是以英帝國的環球管理角度看香港,當中涉及英帝國怎樣運作、管治目標、怎樣管治殖民地,以及管治香港與其他殖民地 有何異同。

港英時代書封和作者鄺健銘。
港英時代書封和作者鄺健銘。

*本文選自《港英時代 英國殖民管治術》(天窗出版社)導論。5月2日(周六)晚上七點,於羅斯福路三段283號21弄6號永樂座,舉行新書發表會,作者鄺健銘與前《號外》主編張鐵志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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