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表面光鮮亮麗的島國，粉身碎骨的女記者，一葉落而知秋

身為全世界最受矚目的宗教領袖，天主教教宗不時要發出哀悼的電文，場合若不是某位國際社會領導人過世，就是天災人禍導致重大傷亡。然而上星期五（10月20日），教宗方濟各發出一封哀悼電文，對象卻只是一位沒有任何官位、頭銜的平民。

再往前推4天，10月16日那天下午，戴芙妮．卡路亞娜．嘉麗齊亞（Daphne Caruana Galizia）在個人部落格發了兩則貼文，準備出門辦點事情，坐上一輛寶獅108（Peugeot 108），剛開到自家院子門口，轟然一聲巨響，嘉麗齊亞與她的白色小車一齊粉身碎骨。

嘉麗齊亞是地中海小島國家馬爾他（Malta）最負盛名的調查記者，她的慘死驚動了教宗，也震撼了這個面積316平方公里、人口43萬、但歷史悠久豐富的國家。嘉麗齊亞享年53歲，留下丈夫與3個孩子。

馬爾他警方初步查出，兇手在嘉麗齊亞座車底盤安裝塞姆汀炸藥（Semtex），遠距遙控引爆。這是一樁不折不扣的謀殺案，手法讓人聯想起與馬爾他隔海相望、距離僅約100公里的西西里島（Sicily）──義大利黑手黨（mafia）的大本營，彷彿經典電影《教父》（The Godfather）的情節重現。

對全世界的新聞工作者而言，這是令人悲愴、憤懣的「新常態」，除了要面對獨裁者鉗制囚禁、假新聞惡紫奪朱的困境，他們連最基本的生存權都岌岌可危。根據「保護新聞記者委員會」（CPJ）最新統計，包括嘉麗齊亞在內，今年已有30位記者死於非命，另有12人死因尚未確認。

最要記者命的是國家長期動蕩的伊拉克、內戰不熄的敘利亞、毒梟橫行的墨西哥。相較之下，馬爾他是歐盟成員國，一個以天主教為國教、民主體制純熟、媒體自由運作的國家；經濟方面，馬爾他去年GDP成長率約4.6%，目前失業率約4.1%，都可謂傲視歐洲。

然而，馬爾他有如風景明信片的國家形象下方，其實潛藏許多問題。馬爾他的經濟有一大部分仰賴近年惡名昭彰的「避稅天堂」（tax haven），政府雖然強調其財政法規與歐盟其他成員國同樣嚴格透明，但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今年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馬爾他利用多種退稅機制讓公司稅的實質稅率從35%降到5%。

此外，馬爾他常被批評者譏為「洗錢者的聖地」；位居地中海西部樞紐的地利，頗受走私集團的青睞；線上博弈產業也趨之若鶩。更奇特的是，馬爾他護照是可以買的，外國人只要花得起65萬歐元（新台幣2340萬元），就有希望成為馬爾他公民，也因此躋身歐盟公民。

儘管政治上是民主體制，但馬爾他這樣的經濟模式顯然有讓人上下其手的空間，而嘉麗齊亞這樣的記者也因此誕生。她出身傳統媒體，但覺得其運作模式，於是在2008年改行當獨立調查記者，以部落格的形式經營自媒體。

嘉麗齊亞的部落格「奔流評論」（Running Commentary）每日點閱率高達40萬次，與馬爾他主流媒體網站不相上下。她每天的PO文有時超過30則，內容有辛辣的時事與人物評論，也有小道消息，但最重要的是她的獨家調查報導，新聞界同儕形容她在這方面「無所畏懼，無所顧忌，不可能被收買。」因此給她取了一個外號：「一女當關的維基解密」（one-woman Wikileaks）。

而且嘉麗齊亞向來是砲打司令部，與現任總理穆斯卡特（Joseph Muscat）可說是死對頭。去年《巴拿馬文件》（Panama Papers）沸沸揚揚，嘉麗齊亞根據其中資料並配合自己的「間諜網」調查，指控穆斯卡特的幕僚長先布里（Keith Schembri）與政務委員米齊（Konrad Mizzi）在巴拿馬設立離岸公司，藏匿賄賂所得。

今年，嘉麗齊亞更將矛頭對準穆斯卡特的妻子譚蒂（Michelle Tanti），指控她也有巴拿馬的離岸公司，而且從外高加索獨裁產油國家亞塞拜然（Azerbaijan）高層收受100萬美元。這些報導迫使穆斯卡特解散國會，以改選明志，他雖然順利連任，但是與嘉麗齊亞的樑子越結越深。

馬爾他自1964年獨立以來，政壇長期由左派的工黨（Partit Laburista）與保守派的國民黨（Partit Nazzjonalista）輪流執政。過去嘉麗齊亞一直被視為國民黨支持者，打擊工黨毫不留情，但她顯然不是那麼在乎黨派色彩，最近開始修理國民黨領導人德利亞（Adrian Delia），指控他與英國一個非法色情業集團掛鉤。

優秀的調查記者通常會有接不完的法院傳票，嘉麗齊亞正是如此。光是今年1到9月，她就被報導對象控告了36次，罪名清一色是妨害名譽。穆斯卡特與德利亞在政壇上鬥得你死我活，對於控告嘉麗齊亞倒是有志一同。

如今，一場汽車炸彈攻擊事件讓這些官司化為雲煙，馬爾他社會也在震撼、驚愕的狀態中摸索方向。在首都法勒他（Valletta），許多地方出現紀念嘉麗齊亞的臨時祭壇，擺滿了鮮花。無論有沒有看過嘉麗齊亞的部落格，民眾走上街頭，或是哀悼，或是抗議。

穆斯卡特成為眾矢之的甚至頭號嫌疑人，不敢參加任何紀念嘉麗齊亞的活動，至今仍在抵抗要求他辭職的聲浪。他也被迫提高調查的層級，找來美國聯邦調查局（FBI）與前殖民宗主國英國警方協助辦案，並懸賞100萬歐元（新台幣3600萬元）。

一葉落而知秋，但馬爾他的民眾與媒體並沒有因為嘉麗齊亞的粉身碎骨而噤若寒蟬，反而讓他們體認到新聞自由、媒體獨立、記者人身安全無可取代的重要性。22日當天，馬爾他7家全國性報紙將頭版由彩色換成黑白，大書「筆能夠克服恐懼。」（The pen conquers fear.）對新聞工作者的鎮壓、迫害甚至殺害永遠不會消失，但是我們永遠會有嘉麗齊亞這樣「無所畏懼，無所顧忌，不可能被收買」的記者。 （相關報導： 女記者揭貪腐遭炸死 警界高層喜洋洋「地中海心臟」馬爾他爆新聞自由危機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