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帝國即將毀滅,他是四面楚歌的地鼠:《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選摘(2)

2017-09-19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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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坐在新帝國總理府,林茲市新建計畫的模型之前,可能攝於1945年2月9日。(麥田)

希特勒坐在新帝國總理府,林茲市新建計畫的模型之前,可能攝於1945年2月9日。(麥田)

1945年從1月到3月,蘇聯部隊推進了大約500公里。在希特勒的命令之下,死忠的納粹大區黨部領導卡爾.漢克(Karl Hanke)宣稱布列斯勞這座大城是一座要塞,絕對不能放棄。事實上布列斯勞雖然受損嚴重,但一直到戰爭結束都沒有被攻破。不算這個例外的話,紅軍幾乎已經占領了整個東普魯士、西里西亞和瓦爾特大區。他們在2月底渡過奧得河,並且在奧得河畔的科斯琴(Küstrin an der Oder)與法蘭克福(Frankfurt an der Oder)之間建立陣地,這時紅軍距離帝國總理府只有70公里,然而希特勒還是強硬地拒絕把德國部隊撤回來保衛柏林。事實上進攻首都還要等上幾個星期,因為敵人希望先行補給與增援兵力。

希特勒明知情勢毫無希望,但他依然逃避戰爭的現實。1945年2月第一週,建築師赫爾曼.吉斯勒帶了林茲市的巨型木製模型前往柏林,並且裝設在新帝國總理府地下室的一個房間裡。希特勒長坐在這座鉅細靡遺的模型之前,沉湎在他的幼年城市依照計畫改建更新過後會是什麼樣子。好幾次時間很晚了他還返回地下室,檢視這些模型,這些都是他還來不及實現的建築夢。

1945年4月,蘇聯紅軍進軍柏林(Lonio17 / Orionist@Wikipedia / GFDL)
1945年4月,蘇聯紅軍進軍柏林(Lonio17 / Orionist@Wikipedia / GFDL)

但希特勒還抱持著不切實際的希望,他特別期待西方列強和蘇聯之間的同盟關係會產生裂痕。希特勒堅稱邱吉爾和羅斯福必須要意識到,只有德國能夠在來自東方的「紅流」裡充當中流砥柱。一起和德國對抗布爾什維克主義,符合西方列強的利益。事實上在一月下半,外交部長里賓特洛甫和德國空軍領導人戈林就開始和西方列強聯繫,希望能夠和談;希特勒對此心知肚明,他的軍事顧問增強了他對奇蹟的信心。

相反地,軍備部長亞伯特.史佩爾在1945年1月30日,上呈了一份備忘錄給希特勒,裡頭冷靜又毫不掩飾地描繪出德國戰爭經濟的情勢。史佩爾的結論是:「敵人物質上的優勢,已經無法用我們士兵的英勇表現來彌補。」史佩爾基本上是在要求希特勒立即停止戰爭,而不久之前希特勒的副官馮.貝洛也當面直諫過類似意見。因為史佩爾質疑他的權力,所以希特勒召喚軍備部長前來,清楚地威脅他,只有我,希特勒本人,可以從德國軍備情勢推演出最後的結果。1月30日希特勒還發表了一次廣播演講,這次演講是事先預錄好的,對於過去兩個星期蘇聯的攻勢他隻字不提,反而強調俄羅斯人在東邊已經對數十萬無辜的德國人民「趕盡殺絕」。

1945年,毀於戰火的德國首都柏林(Bundesarchiv, B 145 Bild-P054320 / Weinrother, Carl@Wikipedia / CC BY-SA 3.0 de)
1945年,毀於戰火的德國首都柏林(Bundesarchiv, B 145 Bild-P054320 / Weinrother, Carl@Wikipedia / CC BY-SA 3.0 de)

這並不是事實,但東部地區此時正上演一齣可怕的悲劇,東魯士、西里西亞和瓦爾特大區德國人的逃難人潮,成為一股真正的民族大遷徙。過去在德國占領波蘭時發生過集體驅逐,將人趕往東方;占領蘇聯時則殺害了數以百萬計的平民和士兵,現在這兩者的報復來了。受到蘇聯宣傳的煽動,紅軍戰士開始燒殺擄掠,同時強暴了大批的德國婦女。

德國當然大肆利用這些暴行當作宣傳,把它們講得繪聲繪影。同時納粹黨高層也明文禁止逃難,要求德國人民應當抵抗而不是逃跑。在東普魯士,大區黨部領導寇赫(Koch)直到1945年1月都嚴格執行這項規定,但他也是首波望風而逃的其中之一,躲在舒適的公務車裡;瓦爾特大區負責人阿圖.葛萊瑟也是如此。德國人民帶著仇恨和苦澀記下了這些「金雉雞」(Goldfasane)的行徑,「金雉雞」是民間對於穿著褐色制服納粹高官的稱呼。

1945年1月蘇聯發動攻勢,納粹集中營的死亡行軍開始

但逃往西方的不是只有德國人民,集中營的囚犯也是如此,包括東部隔離區和集中營裡的猶太人。集中營是他們苦難之路的最後一站。整個集中營系統在1944、1945年間變得十分龐大,這些衛星營區(Außenlager)的網路在整個帝國星羅棋布,密如蛛網,很多這些衛星營區所關押的囚犯比主營區更多。1945年初,超過70萬人被關在鐵絲網裡─幾乎全部都是外國人─其中包括大約20萬名猶太人。1944年首先是匈牙利的猶太婦女,她們被運到德國集中營;夏天即將結束時,波羅的海國家的隔離區與集中營也開始第一次「疏散」,如果黨衛軍的集中營指揮官來不及把囚犯草草槍斃的話。

從1945年1月蘇聯發動攻勢,真正的死亡行軍就開始了。1月17日,接近6萬名猶太囚犯從奧斯威辛出發上路,在冬天的酷寒之中,任何掉隊或者想要逃跑的人,都會被警衛射殺。數目不詳、沒有走到下一個目的地的行軍囚犯,應該至少有幾千人。其他大部分的奧斯威辛囚犯抵達西里西亞的葛羅斯─羅森(Groß-Rosen)集中營後,從那裡用火車分運到帝國境內不同的集中營。1945年1月28日,紅軍解放了奧斯威辛,但裡面存留的焚化爐在兩天之前就被黨衛軍炸毀。蘇聯士兵發現了幾千名無法參與行軍、瘦骨嶙峋的囚犯,同時還找到了幾十萬件集體屠殺的證據:皮箱、鞋子、眼鏡,還有大量的女性頭髮。

從東部抵達的囚犯又病又虛弱,而且有部分在帝國根本得不到照顧或醫療照護,在這方面,最糟糕的集中營就是位於下薩克森邦(Niedersachsen)的貝耳根─貝爾森(Bergen-Belsen)集中營。當英國部隊在4月中旬解放這座集中營時,裡面擠滿了活人、死人和垂死之人,單單在1945年3月就有1萬8千人死於飢餓和傳染病,解放之後還有陸續1萬3千人死亡。從1945年初到戰爭結束,總共還有超過10萬名猶太集中營囚犯死在德國人手裡。每兩個囚犯當中,就有一個沒能活到戰爭結束。

納粹大屠殺見證者、偉大猶太人道主義者維瑟爾(中間一列,左邊數來第7個),1945年4月,在布亨瓦德集中營(美聯社)
納粹布亨瓦德集中營的猶太人,1945年4月(美聯社)

納粹政權即將毀滅,瘋狂放縱暴力登場

這一切都是納粹政權即將毀滅時,瘋狂放縱暴力的一部分,歷史學家很貼切地稱之為「暴走大開殺戒」(Amoklauf)。刑法法庭和軍法法庭不停地做出死刑判決,由納粹黨員和黨衛軍成員所組成的「巡迴軍事法庭」(Fliegende Standgerichte)搜捕逃亡的德國士兵,無論真假與否,並且將他們公開絞死。被處決的人脖子上都掛著紙牌,讓「國民同胞」們知道,違背希特勒的命令會有什麼下場。

在帝國的西部,「狼人」(Werwölfe)們四處作祟,這是響應希姆萊在1944年秋季的號召、由死忠納粹黨員所組成的某種游擊隊團體。「狼人」們殺人放火,到處搜捕逃亡者。德國宣傳部所塑造的印象就是游擊隊活動烽煙四起,但這並不是事實。德國人已經受夠了國家社會主義,那種一直到結束仍然深信「領袖」、戰爭結束時還每每自殺的死忠分子並不多。

1945年,負隅頑抗的納粹民兵(Bundesarchiv, B 145 Bild-P054320 / Weinrother, Carl@Wikipedia / CC BY-SA 3.0 de)
1945年,負隅頑抗的納粹民兵(Bundesarchiv, B 145 Bild-P054320 / Weinrother, Carl@Wikipedia / CC BY-SA 3.0 de)

除了逃亡的紛紛擾擾和不斷升級的對內暴力,戰爭最後一個月最讓人恐懼的就是空襲。從1945年2月起,英國與美國飛機在德國土地上所投擲的炸彈和燃燒彈,和之前戰爭期間所丟的總數差不多,當時德國實際上也沒有什麼防空能力了。敵人的飛機摧毀了無數的軍備與燃料工廠,加速了德國在軍事上的崩潰。

但另一方面,對於城市住宅區的空襲,往往是毫無軍事意義的恐怖行動,根據估計造成了50萬人死亡,數十萬人無家可歸,因為房子都被「炸光」了。這就是戈培爾等人所召喚來的「總體戰」現實。最可怕的一次是1945年2月中旬對德勒斯登(Dresden)的空襲,將近2萬5千人因此喪命,大部分人都死於敵人燃燒彈所引起的烈焰風暴。眾多已經部分燒成焦炭的屍體直接在市中心的柴堆上火化,因為大家擔心會爆發瘟疫。

1945年2月13日至15日,德勒斯登遭到英美聯合轟炸,整座城市面目全非(Deutsche Fotothek@Wikipedia/CC BY-SA 3.0 de)
1945年2月13日至15日,德勒斯登遭到英美聯合轟炸,整座城市面目全非(Deutsche Fotothek@Wikipedia/CC BY-SA 3.0 de)

「因為人民之前錯誤地信賴,所以現在倍感失望」

不只是東部,這段時間西部的軍事情勢也變得很嚴峻。之前德國部隊希望撤往萊茵河右岸,因為那邊比較容易防禦,但是被希特勒否決了。結果就是十幾萬名德國士兵淪為戰俘,或是力戰而亡。在2月底、3月初,美軍已經占領杜塞爾多夫(Düsseldorf)和科隆(Köln),因為國防武力沒能成功炸毀波昂(Bonn)附近雷馬根(Remagen)的一座重要戰略橋梁,使盟軍得以橫渡萊茵河。在3月底之前,盟軍的部隊也抵達了萊茵河右岸、雷馬根的北部與南部。

領袖神話現在已經完全破滅,這從3月底保安處官員呈給波曼的一份輿情報告就可以看出:「因為人民之前錯誤地信賴,所以現在倍感失望,國民同胞們首先從中產生了悲傷、挫敗、苦澀等感覺,和一股逐漸上升的怒氣,特別是對那些在這場戰爭中只懂得犧牲和工作的人。」這份報告公然批評之前黨內無人敢頂撞的「領袖」。在帝國西部和南部,德國人往往拿著白旗迎接戰勝國的士兵;希特勒式的致敬愈來愈罕見,大家又開始回復使用「日安」(Guten Tag)打招呼。這個時候很多德國人完全把希特勒當作邪惡的化身,人形的惡魔。但希特勒政權是人民在過去所選出來的、曾經受到人民歡呼愛戴,所以人民自己應該為希特勒政權負責這件事,則被忽略不提。

德國人不再服從希特勒。另一方面,「領袖」只想無腦地把他的人民送去毀滅,他要大家和他一起從世界舞台上退場。3月18日,希特勒告訴軍備部長史佩爾:「如果這場戰爭輸了,全民也就輸了。」希特勒說德國人民「證明自己是個弱者,未來將屬於更強的東方民族。戰後留下來的只剩下劣等人,因為優秀的人都犧牲了。」

尼祿令:留給戰勝國的只能是焦土一塊

希特勒是否真的一字不差講過這些話,我們不曉得,因為這些都是史佩爾的轉述,然而這非常符合他那達爾文式的「世界觀」。如果德國人民在戰爭的生存鬥爭中被判定為弱者,那表示他自己根本不配擔任「領袖」。第二天希特勒下令,留給戰勝國的只能是焦土一塊:「所有帝國境內的軍事、交通、通信、工業和補給設施,只要是會被敵人立即或在可預見的未來利用來進行戰鬥,通通必須加以摧毀。」見於他那惡名昭彰的「尼祿令」(Nero-Befehl)。這個稱呼出自羅馬帝國皇帝尼祿,他曾經瘋狂地焚毀整個羅馬城。

但史佩爾抗命了。他勸諫希特勒,人民長久以來曾經忠誠地支持你,不應連他們的生活基礎設施都要剝奪,而大部分的大區黨部領導和工業負責人都支持史佩爾。因此在3月底希特勒只好勉強妥協,因為史佩爾對於他的摧毀令幾乎只有敷衍應付,最後根本沒有執行。之前史佩爾曾向希特勒保證:「我的領袖,我無條件地支持您。」但這已經事過境遷了。希特勒的權力正逐漸流失。

《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麥田)
《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麥田)

*作者托馬斯.桑德庫勒(Thomas Sandkühler)為德國柏林洪堡大學歷史教授,本文選自麥田出版公司《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Adolf H. - Lebensweg eines Diktat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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