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專文:女人‧夕陽情

2020-06-06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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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中年女子的寂寞,陳文茜選擇斷念,從窗戶看人,還不如看好朋友國外尋愛的故事。

面對中年女子的寂寞,陳文茜選擇斷念,從窗戶看人,還不如看好朋友國外尋愛的故事。

「你以為腳踩的地獄,其實是天堂的倒影;而我唇角的皺紋,其實是智慧的積累。」—陳文茜

再撕幾天日曆,新的一年就到了。這年頭,撕日曆的人已不多,我難得搭個老派作風,為自己留份日曆在桌上。我怕一整年的行事月曆,全列印一張紙上,好像人生一年就只值如此薄薄一張爛紙。

女子,活到我這把年紀,到底是五十五、六十、還是六十二歲,其實已經毫無差別。女人過了五十會恐慌,到了六十,就像夕陽緩緩下降。過了六十,已西沉,連最後一點夕陽之美也沒了。

我性子急,等不及催促黃昏歲月,尤其中年女子的寂寞,日子已盤據到人受不了。每天老想撕日曆紙,歲數也盡量多推個一兩歲,不讓自己有年輕的期待,以致覺得落寞。這是中年女子的愛情之苦。有夢是苦,沒夢也是苦;我這幾年已到了無夢境界。

我身邊有很多中年女子,無論她們的人生如何充滿自我詮釋的能力,常常找不到她們的愛。愛這個字,年輕女子渴望追尋,中年女子想愛往往說不出口,只能在永恆的匱乏與愛情的失落感中,叨叨絮絮、欲說還休。無形中,彷彿有種生命的最後渴望,催促我們全力投入失樂園中。

中年女子多半覺得繁華如夢,往事如煙,對於流逝不再的過去,只有放在記憶的百寶盒子中;有時打開,照照裡頭的菱花小鏡,把往事憶個咯噹亂響;但就那麼一下下,才剛復活的過去,就得死了,趕快重新擱下,再蓋起來。

大概沒幾個中年女子,願意像我這樣坦白,因為中年女子其實是害怕碰觸愛情事故的。中年女子過慣了自我清理的生活模式,突然要把自己交給一段愛情關係,與一名生命裡闖入的陌生客起起落落,實在太難。中年女子過起愛情日子,常常是遲來型的。往往千萬人中遇見妳所遇見的,時間無涯,荒野千年,但就是沒早到一步,沒趕上一步,遲了,已經遲了。

中年再婚的女人,下場尤其慘。像張愛玲,二十四歲愛上胡蘭成,和他結婚苦了一輩子。到老赴美,總算遇到新任丈夫賴亞,結婚的時候三十六歲,四十七歲丈夫就死了,不到十一年,守寡終老至死。

張愛玲、蘇青與胡蘭成。
張愛玲、蘇青與胡蘭成。

夕陽情的女人,其實比二十幾歲女人,愛得既怕又痴情。我小時候很難體會這一點,總想中年女子歷盡滄桑,還會把愛情當一回事嗎?可是觀察我身邊的女性朋友,如果失戀起來,想要死或真的會去死的,大概都是中年女子。年輕的少男少女,愛情對他們來說,好像剛吹出來的泡沫,漂漂亮亮,一下就破了,破了又接一個,每個破碎的後面,都接了個新的,再美也隨風飄走了,連記都來不及記。

真正的中年女子,愛情觀表面冷靜,心頭裡卻已七上八下。碰上一位心動的男人,往往內心不同的盤算、害羞、掩飾,同時開唱,各吼各的,各吹各調,打成一片凌亂。

中年女子的愛情像靜止的戲劇。它不是沒有劇,只是佯裝沒有戲。她有一種姿態,像櫥窗裡的模特兒,木人小小傾斜的臉,眼睛只看一方,卻期待四方的眼睛全望她。

女人到了中年時期,往往比年輕女子更渴望尋找一種深刻愛情。像《失樂園》裡的女子,一個有丈夫的妻子,每天坐電車採買,下午和情人約會。她從情慾搜索到最後殉情,有點痴到一般人間男女難以理解的境界。

過了四十,我多半時刻會告訴自己,愛情人生到此為止。回顧這一生,我的年輕歲月幾乎都埋葬在愛情中,起起伏伏,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人生太苦了,有幾次我抱著陪伴我十幾年的老狗,毛茸茸的身體,暖暖地抱在懷中,我心想幾十年來,在我生命裡過客這麼多,只有牠始終沒有離開。

中年女子和年輕女孩不一樣,有人表面上大剌剌,「幫我找個男人吧!」可男人真推到她眼前,她比一般女孩還害羞。她就是怕,怕真愛起來怎麼辦?她已經忘記扮演小女孩角色太久了。在女人的愛情扮演中,除了當婆娘,罵老不死的丈夫之外,唯一會的,就是躺在男人懷裡裝嬌柔小女生。

中年女子的愛情觀,像疊影(double vision)。疊了一層女人的世故精幹,又疊了一層女孩的無救痴情;疊了一道中年女人才練出的耐性,又疊了一道中年才發慌的寂寞。怕傷到了,又怕老來人生太冷,就這麼疊影下去,雙重分裂的人生,表面沉靜,日曆一頁一頁撕去,心不免亂。

尤其到了一定年齡,通常漫無目的地活著。平時工作忙著,到了假日,往往看看市景,聽聽人聲,望一眼花草,再瞧一下池漁。要不小心聽得側鄰情侶夫妻吵架,就更加會心一笑。中年女子的週末,多半看電視上網打發,悄然睏去,醒來只覺得人生色調有點灰藍了,像電影散場獨留座位的觀眾。寂寞地過了一段時間,一看錶,發現才過了半個時辰。

有一場中年婦女聚會,六個女子兩個說:「那些男人太糟了,看不上。」其中一個則誠實說,她有自知之明,她是個痴情的人,只要跟了男人就完了,她的人生寧可殘缺也不要破滅。

我的一位好朋友,是這群女子中最樂觀的。她把一切解釋為文化問題。她認為亞洲男人都不夠格,像我們這種女子就要找個西方男子,他們有足夠尊重女人的修養,有一定程度的文化教養,不像台灣男子粗魯霸道又沒水準。她不改獅子座本性,相信人生到了一個段落飛去國外,幾天之內肯定找得到理想男人。

女朋友陳玉慧,還真是這樣一個例子。她活到三十幾歲悶慌了,決定嫁人。哪裡嫁呢,她說好難呀,於是在報上刊登徵婚啟事。陳玉慧後來果真嫁了,徵婚啟事雖見了上百個男人,卻沒想過竟在德國戲院門口,一眼見到某人,直覺倆人上輩子鐵認識,七天之後,就與德國人結婚了。

我特別喜歡張愛玲《金鎖記》裡的七巧,嫁給一個行屍走肉般的二爺,忍受婆婆虐待、妯娌小姑乃至丫環們的譏諷,丟掉了當姑娘時代追求的情人,只為了等哪天二爺死了,大家庭分了家,提高她的社會地位。小叔三爺向她調情,她也只敢把愛壓在心裡。為了圓她的黃金夢,「多少日子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拚得全身筋骨與牙根都酸處了。」終於等到丈夫死了,大家庭分了家,分家那一幕中,七巧既耍賴、大哭兼潑婦罵街,不惜得罪族中長輩,終於讓二房家產全落入自己手中。

有了錢後,她以為開始可以有愛有情有夢,又撞見了小叔。小叔與她敘舊情時,她的情慾再度復活,那時七巧從女人突又回少女時期,低著頭沐浴在光輝裡,細細地聽音樂,細細地喜悅……。這些年了,她說,她恨她迷藏似地近不得身,原來還有今天。等小叔多說話了,她才發現原來小叔現在對她示情,只為了哄她的錢。七巧氣瘋了,心想出賣一生換來的幾文錢,還得給眼前這負心騙走嗎?僅僅這一念間,七巧又爆怒了,又從女孩變回女人,她動手打了小叔,小叔夾著尾巴,衣衫不整地逃走了。當小叔真的走出大門,七巧匆匆忙忙跑上樓,跌跌絆絆不小心撞上了牆,只為了在窗戶中,再看小叔一眼。

夕陽型的女人,可能就是這樣,太精明,又太脆弱了。她的愛情給的太快,但收的也快。拉拉扯扯中,這些夕陽型女子,日曆一天撕過一天,一年老過一年,日子過得安靜又騷動,直至匆匆人生,夕陽西沉時。

快過年了,我問自己這樣好嗎?

答案還是老套的精明,總好過挨在窗邊看小叔的七巧。乾脆斷念吧,從窗戶看人,還不如看好朋友國外尋愛的故事。

期待她們,翻愛情日曆的那一天。

陳文茜《終於,還是愛了》正封。(作者提供)
陳文茜《終於,還是愛了》正封。(作者提供)

*作者為知名節目主持人,曾為立委。本文選自作者新作《終於,還是愛了》(九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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