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北故事:史無前例的逃跑計畫!「姊姊,我想幫助妳」獄警帶囚犯一起逃出北韓

2020-02-26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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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北者:囚犯與守衛一起逃出北韓(BBC中文網)

脫北者:囚犯與守衛一起逃出北韓(BBC中文網)

從北韓到韓國,一名監獄看守和他的囚犯,展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逃跑計劃。

他什麼都考慮到了,切斷監控線路,主動申請延長自己的夜班。他甚至在後門為她凖備了雙鞋子。

午夜時分,全光進叫醒金芝善,他凖備按照計劃中的路線,帶她逃跑。

前一天晚上,他凖備了兩個背包,裏面裝有食物和備用衣服,還有一把刀和毒藥。

他凖備完備,還拿上一把槍。金芝善勸他別帶槍,但全光進還是堅持帶上。

被活捉不是退路。因為公開審判,然後處決,幾乎是肯定的。

26歲的全光進說:「我明白,只有那一晚。如果那天晚上沒成功,我會被抓住,然後被殺掉。」

更別說他是與自己的囚犯一同潛逃。

「如果他們攔住我,我會開槍,然後跑,如果跑不掉,我就開槍自殺。」

全光進
BBC
全光進

如果沒成功,他會給自己一刀,同時服下毒藥。

全光進說:「一旦我凖備好赴死,就什麼都不怕了。」

他們一起從窗戶跳下,衝過拘留場的操場。

隨即出現在他們前面的是高聳的圍欄,他們必須翻過去。犬吠聲就在耳畔,他們擔心會被守衛的狗發現。

Jeon and Kim at the fence guarding the detention centre - illustration
BBC

即使沒人走過來,即使他們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爬過圍欄,他們還是需要躲過圖們江邊巡邏的守衛,然後橫渡這條將他們與自由區隔的河流。

但這場冒險是值得的。

金芝善面臨轉監,從拘留場到監獄集中營。他倆都清楚,那裏條件惡劣,很可能無法活著出來。

獄警和囚犯——他們之間的友誼很不尋常。

2019年5月,出逃前兩個月,全光進和金芝善初次見面。全光進是北韓最北端的穩城人民保衛部拘留場的幾個守衛之一。他們全天24小時看守著幾十個犯人,包括金芝善。關在這裏的犯人正在等待受審。

金芝善衣著精美,舉止優雅,引起了全光進的注意。

他了解到,金芝善被關押,是因為她幫助了一些已逃離北韓絶望生活的同胞。

金芝善是個所謂的中介。她幫助脫北者與留在北韓的家人聯繫,主要幫助脫北者轉帳和與家人通話。

對於普通北韓人來說,這是一門有利可圖的生意。

金芝善收取約30%的傭金。而有研究表明,脫北者匯款平均約為280萬韓元(約合新台幣7萬元)。

從表面上看,金芝善和全光進,沒有任何相同之處。

金芝善做著非法生意,同時也能了解到北韓嚴酷的共產主義統治之外的世界,但全光進過去十年間一直入伍當兵,浸泡在北韓專政的共產主義思想中。

他們沒有意識到的是兩人的共同點——對自己的生活深感沮喪,前面無路可走。

對於金芝善而言,命運的轉折點是入獄。這不是她第一次入獄,她明白,第二次犯事,處罰會更嚴厲。即便能活著離開監獄,那麼再回去做中介,風險極高。

所以在她看來,出逃是活下去的唯一選擇。

金芝善第一次被捕,是因為一類格外危險的中介服務——幫助北韓人越境進入中國——她和全光進後來走的正是這個路線。

她說:「沒有軍隊的關係,永遠也幹不成這一行。」

她賄賂軍人,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六年來都挺成功,也賺了不少錢——每個人交給她1433至2149美元,相當於普通北韓人一年的收入。

但最終,正是軍隊中的關係,出賣了她。

她被判處五年徒刑。當金芝善出獄時,她打算離開中介這一行,因為風險過高。

然而,生活中新的變故,讓她不得不重新考慮這一決定。

她在獄中服刑時,丈夫帶著兩個女兒再婚。她需要找到一種新營生,才能活下來。

她不敢再幫人脫北,但還是可以動用自己的關係,開展一種風險較低的中介服務——幫助在韓國的脫北者轉移資金,以及幫他們和家人進行非法通話。

北韓手機無法撥打或接聽國際電話,所以金芝善用從中國走私來的電話接聽,然後收取費用。

不過,她還是被捕了。她從村裏帶一個男孩上山,去接聽男孩逃到韓國的母親的電話,秘密警察跟蹤上他們。

「我求他們,想要多少錢我都給。但是(秘密警察)說,因為那個男孩已經知道整件事情,所以沒法幫我掩蓋罪行。」

在北韓,從事與敵國(韓國、日本、美國)有關的活動是重罪,甚至只是涉嫌,面臨的懲罰可能比謀殺還大。

金芝善意識到從前的生活結束了。當她初次見到全光進時,她仍在等待審判,但她知道,自己第二次犯事,未來處境將艱難。

全光進雖然不會為自己的生命擔心,但也深感沮喪。

他已經開始服義務兵役,執行日常工作,比如守衛北韓領導人的雕像,或者為牲畜種草,最終他想成為一名警察。這是他兒時的夢想。

可是,他的父親突然告訴他未來將會是什麼樣。

他說:「父親有一天讓我坐下,告訴我,現實點,我這樣背景的人永遠無法成功(拿到那個職位)。」

全光進的父母,也像他們的父母一樣,都是農民。

他說:「在北韓往上升需要錢……越來越糟……即便是大學畢業考試,賄賂教授才能取得好成績,都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即使能夠入讀頂尖大學,獲得最高成績,除非有錢,否則難以保證有個光明的未來。

他說:「我知道有人以最高成績從金日成大學(Kim Il-sung University)畢業,但最終卻淪落到市場上賣假肉。」

對於大多數北韓人來說,生存本身就已經夠艱難了。

現在的生活條件可能會比全光進早年要好,當時全國正經受一場長達四年的嚴重饑荒,被稱為「苦難行軍」,生活極度艱難。

因此,當全光進明白當個警察的野心是不可能的,他就開始思考另一種方式來改變自己的生活。

當他遇見金芝善時,這種想法僅僅是一個種子,隨著他們聊的越多,種子開始慢慢發芽。

他們的關係不尋常,肯定不是典型的囚犯和看守關係。

全光進說,囚犯甚至不允許直視看守,他們之間就像「天與地一樣」。

但是他會示意金芝善過來,然後隔著她牢房門上的鐵條,低聲交談。

「有一個攝像頭,但斷電時,通常看不到畫面,有時攝像頭也會被稍微移開。」

「所有囚犯都知道誰跟誰更親近,但警衛掌握著監獄的權力。」

全光進說他格外照顧她。「我覺得我們聯繫在了一起。」

初次見面約兩個月後,他們的友誼就顯得格外重要。

金芝善受審後,被判四年三個月監禁,服刑地點是令人恐懼的轉車里監獄集中營(Chongori prison camp)。

她知道自己可能永遠無法活著走出轉車里監獄。曾在那裏服刑的人在採訪中透露,這所北韓監獄中有猖獗的虐待行為。

她說:「我很絶望,想過十幾次自殺,哭了又哭。」

「去了監獄集中營(prison camp),你就被剝奪了公民身份。」全光進說,「你不再是個人,和動物沒什麼分別。」

一天,他對金芝善悄聲說了幾句話,永遠改變了兩人的人生。

「我想幫助你,姐姐。你可能會死在監獄集中營。我能救你的唯一方法就是幫你離開這裏。」

但是像許多北韓人一樣,金芝善學會不輕信他人。她認為這可能是對方的詭計。

「所以我跟他對質,『你是間諜嗎?監視我、摧毀我,你會得到什麼好處?』但是他一直否認。」

最終,全光進說,她應該讓他幫助逃到韓國,而且還想和她一起去。

Illustration of the prisoner sneaking out with the guard
BBC

事實是,由於在韓國有親戚,他的社會地位低下,影響前途。這是北韓戰爭造成的全國性裂痕。

但是這些親戚也給他帶來希望,一個不同的未來。

全光進給她看親戚的照片,這是他上次回家時從父母家順出來的。背面用小字寫著地址。

金芝善開始相信他。

但她還是很害怕。

「我的心跳得像瘋了似的,」金芝善說, 「北韓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囚犯和一個守衛一起逃脫。」

去年7月12日,全光進明白時機到了。金芝善轉監的日子就在眼前,他的上級也回家過夜。

在黑暗的掩護下,他們跳下窗戶,翻過圍欄,穿越稻田,並成功渡河。

「我不斷跌倒、絆倒,」金說,她的身體因幾個月關押而虛弱。

但是他們安全抵達河岸。然後邊境駐軍守衛哨所的探照燈,照亮離他們約50公尺的地方。

Jeon and Kim at the Tumen river - illustration
BBC

「我們以為邊境駐軍已經發現我們從拘留場中逃跑,所以加強安保」,全光進說,「但我們邊躲藏邊看,他們只是在換崗……換崗時我們可以聽到守衛說話。」

「我們等他們換完……30分鐘後,又安靜下來。」

「然後我們下了河。我去過河岸好幾次,水位一直很低……從來沒想到會有那麼深。」

「如果我獨自一人,我遊過去就行了。但是我背著包……拿著槍,如果槍被弄濕,就沒用了,所以我用手舉高它。但是水越來越深。」

全光進開始游泳。但金芝善不會遊。

他一隻手握住槍,另一隻手拖著她。

「當我們到河中央時,水已經沒過我的頭頂,」金芝善說, 「我開始嗆水,睜不開眼睛。」

她求全光進回去。

「我告訴她:『如果我們回去,都得死。要死就死在這裏,而不是那裏。』但是我已經……精疲力盡,心想:『我就是這麼死的麼,這就是一切的結局嗎?』」

最終,全光進的腳碰到地。

他們跌跌撞撞走上岸,穿過最後一塊陸地,到達中朝邊界的鐵絲網。

即使此時,他們仍不安全。

他們在山上藏了三天,直到遇到一個當地人,借給他們電話。金打電話給她認識的中介尋求幫助。這位中介說,北韓當局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已派出一個小隊逮捕他們,還會與中國警察一起對該地區進行排查。

但是,通過金芝善的關係,他們設法從一個藏身點轉移到另一個藏身點,直到最終離開中國進入了第三國。在整個旅程的最後階段,他們在一個秘密地點與我們會面,講述他們難以置信的逃生經歷和可能後果。

全光進和金芝善的做法,很可能會進一步損害他們家人在北韓的社會地位,他們的親戚也將受到訊問和監視。

但是,金芝善與丈夫和孩子們很疏遠,全光進則在軍中生活,他們兩人都希望自己與家人的相對區隔,能夠讓家人辯解對他們的逃跑計劃並不知情。

「我因為生存而出逃,我很內疚,」金芝善說, 「真的讓我心碎。」

全光進也有同感,他開始輕輕哼唱一首民謠《故鄉之春》,然後把臉埋在雙手中。

他改變了計劃,想去美國而不是韓國。他感到難過,這個與自己一路走來的女人,將和自己去往不同的目的地。

「跟我一起去美國吧。」他懇求金芝善。她搖了搖頭。 「我不自信。我不會說英語。我很害怕。」

全光進想說服她,說他們可以一起學習英語。

全光進的英語習作
BBC
全光進的英語習作。

「無論你走到哪裏,別忘了我,」金芝善靜靜地說。

但是能離開北韓的高壓政權,他們都很高興。

金芝善說,她甚至從未被允許去首都平壤。

「回想起來,我們所有人都生活在監獄裏。我們永遠都無法去想去地方,做任何我們想做的事。」

「北韓人有眼睛但看不見;有耳朵但聽不見;有嘴但不能說話。」

文中囚犯使用假名,以保護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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