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揭白色恐怖知名「虐囚監獄」真面目:毆打到接連吐血4天,蔣經國主導「文字獄」奪16命

2020-02-10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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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剝奪「用水權」近乎渴死的囚犯必須用盡肺活量從「水龍頭」把水吸出、被手腳反綁加石塊吊在山區樹上、遭棍擊一連吐血4天──在如今民主化的台灣,實難想像一群知識份子會有著這樣的日常,然而,這卻是真實存在於1950年代著名「虐囚監獄」的種種...(左圖為綠島案蔣介石批示文,促轉會過去提供資料照;右圖為蔣氏父子)

被剝奪「用水權」近乎渴死的囚犯必須用盡肺活量從「水龍頭」把水吸出、被手腳反綁加石塊吊在山區樹上、遭棍擊一連吐血4天──在如今民主化的台灣,實難想像一群知識份子會有著這樣的日常,然而,這卻是真實存在於1950年代著名「虐囚監獄」的種種...(左圖為綠島案蔣介石批示文,促轉會過去提供資料照;右圖為蔣氏父子)

被剝奪「用水權」近乎渴死的囚犯必須用盡肺活量從「水龍頭」把水吸出、被手腳反綁加石塊吊在山區樹上、遭棍擊一連吐血4天──在如今民主化的台灣,實難想像一群知識份子會有著這樣的日常,然而,這卻是真實存在於1950年代著名「虐囚監獄」新店軍監的種種。

8日上午,適逢1970年「泰源事件」50周年,國家人權博物館以「獄中『再叛亂』案」為題舉行研討會,而政大台史所碩士李禎祥、中研院博士後研究人員林傳凱,爬梳檔案輔以當事人證言,還原台灣歷史最漆黑的其中一頁──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新店軍監,被關押進監獄的知識份子不僅要忍受極為惡劣的監獄環境,就連「研讀政治理論」也成了「再叛亂」的證據,而在新店軍監,堅持偵審6年、造成16人遭槍決血濺刑場的幕後主使者,正是時任國防部政治部主任蔣經國。

期間最荒謬的,或許是現今90歲高齡的蔡焜霖所說,他的難友在1950年代因為唱過《祖國萬歲》成「罪證」遭槍決,沒想到蔡焜霖自己再次聽到這首歌是在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式,一個8歲的小女孩對著全世界數十億觀眾歌唱。8歲小女孩現今可以對全世界唱的歌,在當年卻是他的好朋友被處死的理由。

「到了早上5、6點鐘,你就會嚇醒過來…每天晚上都聽到挨打的聲音」

曾在綠島遭關押過、期間又無端受牽連於所謂「再叛亂案」的受難者張常美今(2020)年90歲,其出生於日治時期、而後就讀台中商業學校,在18歲的某天,工友突然到班上說「校長叫妳去講話」,身為班長的她乖乖去了校長室,卻發現校長室裡多了兩個陌生人,校長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直說那些人有話問妳,她也乖乖跟去了──殊不知,這一群就沒回來過。

20150715-015-「鏡頭下的白色人生第2輯,人權博物館紀錄片成果發表」記者會,張常美與丈夫歐陽劍華的繪畫-余志偉攝.jpg
張常美:「「到了早上5、6點鐘,你就會嚇醒過來……每天晚上都聽到挨打的聲音,非常大的,你自然睡不著就坐起來,每天打打到天亮。為什麼那麼多人會認罪?因為挨打,很多人都會認罪,什麼人證物證都沒有,我也是這樣……」(資料照,余志偉攝)

「我跟他們坐吉普車被帶到監獄,門一開,我大哭──你不是要問話嗎?這裡是牢房耶!特務就跟我說『不要緊啦,等明天啦』……」儘管張常美現已90歲,研討會上談起這段,她仍記憶猶新。

張常美哭了一整夜到天亮,同房有位台中女中的老師跟她說別哭了、「我們都一樣」,她才知道同房好幾個都是當時受高等教育的女學生、女老師,還有的是帶小孩來關一起的,每個人幾乎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抓。晚上睡覺也沒有毯子、擠到無法睡覺只好依看守換班時間輪流睡,但張常美也說,其實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到了早上5、6點鐘,你就會嚇醒過來……每天晚上都聽到挨打的聲音,非常大的,你自然睡不著就坐起來,每天打打到天亮。為什麼那麼多人會認罪?因為挨打,很多人都會認罪,什麼人證物證都沒有,我也是這樣……」

那時候張常美在軍法處等判決,最大的壓力還是:「每天早上都有人被叫去槍斃,最可怕是在我旁邊睡覺的被叫去,真的很可怕。」後來張常美被判刑送到綠島,看似逃過死劫,接下來卻又要面臨新的一關:綠島「再叛亂案」。

綠島案:不願配合「刺青運動」遭大舉「抄房」、外省海軍多次喊冤未果悲憤寫下「共產黨萬歲」成「組織叛亂罪證」 13名青年遭槍決

就綠島從1953年延燒到1956年的官方所謂「再叛亂案」,中研院博士後研究人員林傳凱於研究論文指出,一開始被帶去綠島的所謂「政治犯」其實是很困惑的,例如彭金木(花蓮鳳林人,獲刑時24歲,判刑13年,原台中樟腦局辦事員),雖然在二二八時期目睹與聽聞大量屠殺、參與台中武裝反抗,接受判決時他很徬徨:「我變成了『政治犯』,那究竟什麼是『政治』呢?」

於是在獄友吳聲達(湖南人,獲刑時25歲,判刑15年,原台南工學院助教,後於「再叛亂案」遭槍決)號召下,部份政治犯就開始在獄中學習、討論政治理論──這雖不能代表所有政治犯的生活經驗,但確實有部份政治犯基於不滿國府而對「禁制」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感到好奇,或只是基於自我鍛鍊的期許而去進行政治學習。

林傳凱說,政治犯會把相關書籍理論抄在小小的紙張上學習,彭金木、張皆得有警覺到這樣危險,還會特別以不同筆跡抄寫所謂左翼的理論資料。此外,由於獄中能取得的《中央日報》是經過獄方挖洞篩選編輯過,渴望得知外界訊息的政治犯們便透過「伙食委員」,把包裝農產、漁產作為「包裝紙」的廢棄報紙夾帶進入。畢竟當時獄中也流傳國府會在敗戰時先行屠殺獄中政治犯,陳英泰便說:「我們應處處提防這種事情的發生,而要隨機應變……我們應時時把握正確的資訊,其重要來源是外面的報紙……」

對於是否配合獄方,獄中也有所謂「積極派」與「消極派」之分,所謂積極派可能拒演反共劇、「他要我砍茅草我就少砍一點」,配合獄方的政治犯如黃祖權也曾受獄友批評,說再演就要絕交;而當美國來視察,獄方也會營造所謂「模範監獄」假象,將所有不願配合的政治犯趕去綠島上的燕子洞、洞口架機關槍,美軍能看到的只有政治犯忙著生產、「向心反共」的情況。

這些研讀政治思想、不願配合獄方的政治犯可能會被其他政治犯打「小報告」上呈,因此也出現如「南寮罷工事件」這樣的烏龍,政治犯張皆得為了一名健康狀況不良無力挑煤的獄友抱不平被記上去,隨後不服氣一丟說「我不幹了」又被記上去,雖然經獄方協調以後說「還是給總幹事一點面子」意思意思挑點煤,仍被獄方羅織為「南寮罷工事件」,成為事後追究政治犯、以「再叛亂」之名移送的依據。

身為「反共義士」來台、而後卻成為政治犯的趙英魁,與其身上被迫刺上的「反共」刺青(翻攝自林傳凱論文)
一切衝突「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中的「刺青運動」於綠島大失敗以後爆發,獄方移送不願配合的政治犯同時也大舉「抄房」。圖為身為「反共義士」來台、而後卻成為政治犯的趙英魁,與其身上被迫刺上的「反共」刺青(翻攝自林傳凱論文)

一切衝突「一人一事良心救國運動」中的「刺青運動」於綠島大失敗以後爆發,獄方移送不願配合的政治犯同時也大舉「抄房」,從菜園、掃帚、熱水壺底部、甚至咖啡糖包中搜出各種抄寫左翼思想的叛亂「罪證」,又刑求政治犯逼迫承認「參與組織」、有人甚至被拷打到無法寫字──最終,又因為原海軍司令員楊慕容多次喊冤未果、失望悲憤而在牆上寫下「共產黨萬歲」等語,變成國防部長俞大維、參謀總長彭孟緝示意嚴辦的依據,造成13人遭槍決、數十人延長「感訓」的悲歌。

對於其中所謂的「抓耙子」,林傳凱說,有些政治犯本來就是親國民黨的、覺得自己很冤又仇視「左傾仇寇」而願意配合,有些是希望減輕刑期、或孤身來台的外省政治犯為了換取物資而願意配合──獄方利用政治犯被捕後的人性弱點,操弄人性,便產生了大量的致命報告。

知名「虐囚監獄」新店軍監:官方利用「細胞」、不存在的組織,將一群人羅織為叛亂案

而在綠島「再叛亂」案之後爆發、偵審拖延長達6年的新店軍監案,政大台史所碩士李禎祥直言,這是一起駭人聽聞的政治案件,官方利用「細胞」(告密者)、不存在的組織,將一群人羅織為叛亂案。

李禎祥於論文寫到,新店軍監本來就是以「虐囚」著名的關押點,冬冷夏熱形同「人疊人被燜在蒸籠裡」,獄方時不時剝奪用水權、造成缺水、致囚犯必須輪流用盡肺活量從水龍頭把水吸出,甚至還會進行私刑,將數人關進連一人居住都不夠空間的「黑房」、以「吊樹」和「坐飛機」之刑將囚犯手腳反綁加石塊倒掛山區樹上、手腳反綁穿木棍扛著遊監等,造成政治犯對獄方恨之入骨。

20200208-政大台史所碩士李禎祥出席人博館「獄中『再叛亂案』」研討會(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20200208-政大台史所碩士李禎祥出席人博館「獄中『再叛亂案』」研討會(國家人權博物館提供)

而政治犯學習政治理論、分為「積極派」與「消極派」一事,在新店軍監也存在,軍監許多人會圍繞一些政治領袖如陳行中進行談論,白色恐怖受難者陳英泰如是說:「被關的大多數人,是中共為迫在眉睫的台灣解放,濫竽充數、倉促吸收的統一戰線產物、或是被冤枉的人,很多人根本就沒受過政治理論的洗禮……既然現在都為政治問題坐牢,且有的是時間,趁機把政治理論研究好了才知道真理所在。這種想法過去在綠島成為主流,現在也在軍監成為主流。」

這些口頭討論也引起獄方警覺,因此透過「細胞」鋪底、佈置偵查打入其想像的「組織」,其中「細胞」多為過去的軍人,長期密報下終於在1953年5月開始「收網」,大舉搜房、政治犯脫光檢查、找出上百份為了政治學習抄寫的字條,選定陳行中等47人作為所謂「叛亂組織」嫌疑人移送。

雖然一開始特務不斷嚴刑逼供都找不到任何「組織活動」的佐證,但在獄囚馬時彥被偵訊時說出「新聯會」(新民主主義革命同志聯合行動委員會)一語後,一個不存在的組織就這麼成立。獄囚馬時彥、祝英節不只承認加入所謂「新聯會」,他們的指控也將其他獄友拖下水,越靠近者兩人的刑期越重、猶如「死亡中心」。本來第一階段已將案子告段落發回輕判,上呈蔣介石以後卻又被覺得判太輕,最終變成死刑加到16名、感化延長30多名的慘劇。

李禎祥也說,其中關鍵角色之一也包括時任國防部政治室主任的蔣經國,從檔案來看,蔣經國不只對軍監案知情也深入掌握,透過「細胞」向政工系統彙報、政工系統又向蔣經國報告,最終成了一齣血淋淋文字獄。

難友因歌唱《祖國萬歲》遭槍決 他再聽到這首歌竟是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式、8歲小女孩唱給全世界聽

回憶起前述綠島「再叛亂案」,如今高齡90歲的蔡焜霖出席研討會時,依然忘不了當年外省籍獄友、因為一首歌被處死的蔡炳紅:「蔡炳紅是當年跟我一起去扛石頭跟水的好朋友,那天扛完回來,他人就不見了……蔡炳紅的狀況甚至比我輕,如果他有罪,那我也有罪!」

他們『叛亂』連一把刀、一架機關槍都沒有,只有幾本筆記、所謂匪書,他們(獄方)從菜園挖出來的東西就只有人民民主專政、無產階級專政這樣的書、筆記本、字條,這些東西可以叛亂嗎?不可能!我也抄過《社會進化史》做筆記的,我們當時不敢拿回來、藏在菜園或屋頂下面,這些事,我做過。」蔡焜霖說。

蔡焜霖說,就連獄友從戰俘學到的一首1950年中共建國歌曲《歌唱祖國》,都成了犯叛亂罪的證據、因此被處死,但後來最諷刺的是,他再次聽到這首歌是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儀式,一個8歲的小女孩在全球幾十億觀眾面前唱這首歌──「不知道大家聽到心情怎樣?但我燃起的就是,我朋友因為唱這首歌,變成他被處死的理由。」

20190228-228共生音樂節,蔡焜霖先生至現場分享自己的故事。(簡必丞攝)
最諷刺的是,蔡焜霖再次聽到《歌唱祖國》這首歌是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儀式,一個8歲的小女孩在全球幾十億觀眾面前唱這首歌──「不知道大家聽到心情怎樣?但我燃起的就是,我朋友因為唱這首歌,變成他被處死的理由。」(資料照,簡必丞攝)

「這樣犧牲的我親愛的朋友,就我所知,他們是非常純潔、陽光、有正義感的小孩……有些小孩拚命地在我們二戰結束從日本人變中國人的過程,很想學國語、求知欲望很盛、拚命地求,但被從國共內戰回來帶著滿身仇恨的領導者處死,這就是白色恐怖案的總結。」蔡焜霖說。

聽完新店軍監案、綠島「再叛亂案」的報告,蔡焜霖最沉痛的正是「當時被處死的年輕人,沒有一個有罪」,也對於背後主使者憤憤不平:「把沒有罪的人製造一個『再叛亂案』、把他處死的,就是有罪──蔣經國的責任一定要追究,不管是綠島再叛亂案還是整個白色恐怖,元凶就是蔣經國。」

只因幾張字條就成為「叛亂」依據最終喪命之事,在綠島發生過、在新店發生過,這些「叛亂事證」在今日卻都成為相當稀鬆平常、誰也可以談論的事情,那麼當年犧牲的人,是為何而犧牲呢?「我們現在已經自由民主,很難得,我們很幸運。」同樣曾在綠島的張常美最後如此總結。這句話的重量,或許是自由世界的人們難以理解、卻也必須深深記得的。

本文部份內容來自李禎祥〈軍監殘酷物語:16人罹難的言論文字獄〉、林傳凱〈在火燒島鍊鋼,直到殞落──重探「綠島新生感訓處再叛亂案」(1953–1956)〉兩篇論文節錄,欲了解更完整內容與脈絡,請諮詢國家人權博物館(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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