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評析:笑與我們的時代─笑的優越論

2014-03-06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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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是優越感作遂還是出於怯懦?在哲學領域頗有爭論(圖為龜兔賽跑,取自維基百科)

笑是優越感作遂還是出於怯懦?在哲學領域頗有爭論(圖為龜兔賽跑,取自維基百科)

綜觀兩千五百多年歷史,探索生死、存在、意識等嚴肅命題的西方哲學鮮少搞笑;不過維根斯坦認為,一些看似絕妙、但邏輯漏洞百出的哲思應該當作笑話看待。芝諾(Zeno of Elea)幾個經由亞里斯多德筆下流傳後世的悖論就是很好的例子。

這位西元前五世紀古希臘哲學家聲稱,假設烏龜在前,阿基里斯在後,兩者差距百米,若雙方同時起跑,飛毛腿再如何狂奔也永遠追不上慢條斯理的烏龜。理由:阿基里斯前進了百米時,烏龜已向前爬了十米;阿基里斯前進了十米時,烏龜又向前爬了一米。每當阿基里斯到達烏龜先前所在位置,烏龜總是又向前移動了一段距離。

按此道理,既使雙方差距只有0.00001公分,阿基里斯依然趕不上。這個悖論的延伸搞笑版就是:芝諾在前,汽車在後,兩者差距百米,一旦雙方同時起跑,芝諾還來不及闡明「汽車追不上我」的邏輯已被輾平了。再提供一則:無數個數學家走進酒吧,第一個對酒保說,給我一杯啤酒;第二個說,給我半杯;第三個說,給我1/4杯;第四個還沒開口,酒保已經昏倒了。

約於芝諾逝世後十年間出生的伯拉圖,不但不搞笑,而且不喜歡笑。依他的標準,身為理想國的守護者是不會哈哈大笑的。他說,礙於羞恥感,你平常不會去做一些逗趣的事,然而在公開場合看見或私底下聽聞那些事時,你卻會感覺愉悅。他接著說,你體內意欲搞笑的部分所幸被理智壓下了;然而一旦你被別人的丑行逗樂時,近乎無可避免的結果是,你已變成自己生活中的小丑。

搞笑不行,因好笑而發笑也不行!如此嚴苛,對於生活在搞笑成風、笑聲四溢的廿一世紀的人們來說實在不可思議。然而,這位為西方哲學打下基石的愛智者提出的論證並非毫無道理,且一點也不可笑。

伯拉圖認為,笑的出發點是怨恨。笑帶來愉悅感,怨恨是「靈魂之痛」;因此當一個人觀賞喜劇或見識別人不幸而失笑時,他同時體會了愉悅和痛苦的雙重情緒。為何笑和怨恨有關?古希臘文明強調自知,不自知使人活在錯覺中。根據伯拉圖,錯覺的來源有三:財物(自以為富有)、身形(自以為很高、很美)、心靈(自以為高人一等)。錯覺來自於無知,而無知是一種罪過。

進一步說明笑與怨恨的關係前,伯拉圖先將人類分為弱者和強者兩種。面對別人嘲笑而無力反擊的弱者讓人覺得可笑;面對別人嘲笑而極力反擊的強者,則帶著恨意來為自己辯駁。無知,一方面讓弱者看起來荒唐不經,另一方面使得強者充滿怨恨。當我們因某人無知而啞然失笑時,無論他是弱者或強者,我們已自以為比別人優越了。「自以為」往往出自於無知,是一種罪過;「自以為優越」則不免潛藏恨意,也是罪過。

以此,伯拉圖第一個提出笑的優越論(superiority theory)。笑聲源自「看不起人」的論調,先由他的學生亞里斯多德繼承,爾後更於十七世紀被英國政治哲學家霍布斯(Thomas Hobbes)放大。霍布斯認為,許多因他人缺失而引發的笑聲其實是怯懦的徵兆,「因為偉大心靈的正當志業之一,就是讓他人免受嘲弄之苦;他們應該和能力相當的同類作評比。」

亞里斯多德雖然修正了老師的極端看法,從而賦予笑聲正面價值,但他並未揚棄優越論立場。師生聯手,就這麼釜底抽薪地將喜劇和笑的地位從此降格,以致於今。

*作者為台灣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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