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護「西方正典」的文學評論大家哈洛.卜倫病逝,享壽89歲

2019-10-15 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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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洛.卜倫      

著有《影響的焦慮》(Anxiety of Impact)、《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The Books and School of the Ages)等巨著的文學評論家、耶魯大學教授哈洛.卜倫(Harold Bloom),14日在美國病逝,享壽89歲。耶魯大學在訃聞中說他是「擁護西方正典的文學評論家」,「他的著作不僅是文學課堂的必備參考書,更是暢銷排行榜上的常客」。

卜倫的妻子珍妮(Jeanne)說,儘管丈夫堅持筆耕不輟(卜倫前年、去年、今年都有新書出版),上個星期還到學校授課,但卜倫的健康狀況一直差強人意。耶魯大學表示,卜倫在康乃狄克州紐黑文市的一家醫院病逝。卜倫生前出版了四十多本著作、編輯的期刊與書籍超過數百本,他致力於讓現代的一般讀者能夠親近文學經典,他同時也經常哀嘆這個時代文學水準的低落。

不過卜倫雖然推崇莎士比亞等文學巨人,並非學院裡的故作高深、耍弄術語的蛋頭學者—這些人恰好是他最看不起的對象之一。卜倫也會上「早安美國」(Good Morning America)等電視節目,除了名列美國國家圖書獎的決選名單,他的《西方正典》等作品更是暢銷排行榜的常客。卜倫嘗試走入人群,卻不譁眾取寵,他堅持西方文學與美學自身的價值,被《衛報》推崇為「身處現代洪流的西方文明旗手」。

來自勞工家庭的文學評論宗師

1930年在紐約東布朗克斯(East Bronx)出生的卜倫,在家中排行老五、也是老么。這位在美國知名大學任教的文學祭酒,其實出身於來自俄羅斯的東正教猶太移民家庭,由於父親是一名製衣工人,家裡所有成員一開始連閱讀英文都有困難。卜倫的文學啟蒙來自於用意第緒語寫成的詩,但他很快就發現了英語文學的美好:哈特・克萊恩(Hart Crane)、艾略特(T S Eliot)、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卜倫的博學強記及其有名,《紐約時報》在他的訃聞中形容,這是 一種「照相機般的記憶力」,包括莎士比亞與威廉・布萊克(William Blake)的所有作品、米爾頓(John Milton)的失樂園(Paradise Lost)、希伯來文的《聖經》、英國詩人艾德蒙・斯賓塞的《仙后》(The Fairie Queen),他全都爛熟於心、信手捻來。卜倫自稱「閱讀怪物」,一小時就可以讀完並且吸收一本400頁的書。

在旁邊看卜倫讀書,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理查・伯恩斯坦,哲學教授,卜倫友人

卜倫在康奈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師從知名的文學評論家M.H.阿布拉姆斯(M.H. Abrams),1951年畢業後,再以傅爾布萊特學者的身份留學英國劍橋大學的彭布羅克學院(Pembroke College)。 1955年,卜倫獲得耶魯大學博士學位後,便留在耶魯英語系任教。1958年,卜倫與珍妮・古爾德(Jeanne Gould)結婚,並育有兩子。珍妮是一名退休的心理學家,兩人在紐黑文居住了50多年,坐擁滿屋的藏書、 繪畫與雕塑。

堅持文學正統

英國詩人與文學評論家艾略特(T. S. Eliot)曾經指出,真正的古典主義需要的是一種成熟的心智,讓讀者得以認識文學及其背後的歷史意識。因為只有將文學家放在文學史的框架中考察,方能領略文學傳統的偉大。卜倫一開始對這種古典主義的觀點嗤之以鼻,但在接下來的幾十年裡,卜倫成為女權主義、馬克思主義、解構主義、新歷史主義的批判者,他認為要領略文學,就應該直接閱讀一流的經典作品,而不應該用理論來理解文學,甚至超越文學本身來談論理論。

《衛報》稱卜倫為「一個驕傲的菁英分子」,他明白表達對哈利波特的不滿、不喜歡Slam Poetry (擂台詩)。卜倫會因為史蒂芬金拿到國家圖書獎感到憤怒,對於女性主義經典《金色筆記》(The Golden Notebook)的作者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拿到諾貝爾文學獎,卜倫則斥為這只是「純粹的政治正確」。堅持己見與自己的美學品味的卜倫,曾促狹地這麼說:「我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批評家,但不是卡爾那個馬克思,而是格魯喬・馬克思(Groucho Marx,美國喜劇演員)」、「我遵奉的是格魯喬的座右銘:不管是什麼,我全都反對」。

著有《影響的焦慮》、《西方正典》等巨著的文學評論家、耶魯大學教授哈洛.卜倫(Harold Bloom),14日在美國病逝,享壽89歲。(取自耶魯大學網站)
著有《影響的焦慮》、《西方正典》等巨著的文學評論家、耶魯大學教授哈洛.卜倫(Harold Bloom),14日在美國病逝,享壽89歲。(取自耶魯大學網站)

影響的焦慮

卜倫早期的代表性作品是1973年的《影響的焦慮》(Anxiety of Influence),這部作品深受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影響。卜倫認為,一首詩既是對另一首詩的回應、也是辯護。不過後輩詩人往往覺得前輩們早已寫盡一切有價值的作品,根本找不到創作的空間跟餘地。在進退兩難之下,這些後輩不得不「殺死」(或說「閹割」)他們的前輩,透過置換與誤讀,最後賦予作品嶄新的意義。

卜倫認為,影響的焦慮使弱勢作家一籌莫展,卻能激發天才作家,透過「詩學誤讀」或者「佛洛伊德式的角力」,創造出偉大的作品。一代代的年輕藝術家叛逆過去傳統,力求突破以及尋找與眾不同的獨創性。 《衛報》指出,「影響的焦慮」如今泛指藝術家如何回應他們的靈感,至於卜倫當初提出的「弒父」與「誤讀」,半世紀來也不斷受到包括卜倫自己在內的批評、爭辯與挑戰。

西方正典

卜倫極為推崇文學巨人與經典,他公開承認自己的英雄就是莎士比亞、18世紀的英國文人塞繆爾・詹森(Samuel Johnson)、19世紀的英國文學評論家沃爾特・佩特( Walter Pater)。1994年,他在《西方正典》中討論二十六位正典作者的作品,藉此一探西方文學傳統,批評文學批評裡充斥各種意識形態與政治化,但就是不願正視文學本身的價值。他將莎士比亞置於北辰,其他的劇作家、詩人、小說家都要以莎士比亞為依歸。

深入閱讀正典不會使人日趨完善,成為更有用處的公民,也不會使人窮兇極惡,變成為害一方的惡人。西方正典能夠帶給人們的是恰到好處地運用個人的孤獨,這種孤獨的最終形式是直接面對自己的死亡。 

──哈洛.卜倫

卜倫選取正典時,採用了一條古老準則︰除非一部作品需要一再被閱讀,否則它稱不上正典。他竭力反對帶著意識型態的眼鏡來閱讀正典與其他文學作品,首先應該享受文學所帶來的審美樂趣。卜倫將多元文化主義、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新保守主義、非洲中心主義、新歷史主義等文學批評理論統稱為「憎恨學派」(the School of Resentment),他認為這些理論家憎恨莎士比亞,想要透過消除莎士比亞的偉大與獨特性,展示他們的文化唯物主義與各種意識型態。卜倫認為,出於任何意識形態的閱讀,根本就不是閱讀。如果將美學變成意識形態或者是形上學,人們就再也不能單純的讀詩。

偉大作品能恆久長存嗎?

這種把莎士比亞當成文學上帝的偏執,當然引來許多質疑與批評。也有許多批評者指出,被卜倫當成文學典範的那些巨人,基本上都不是他所為「憎恨學派」所青睞的作家。耶魯大學則在卜倫的訃聞中指出,他對於偉大文學的持久恆存既有偏狹的樂觀、其實往往也帶有悲觀的預感。卜倫認為文學經典雖然總能找到讀者,但他也擔心這些書將不再受到關注、甚至不再被學校教授,因此變得無關緊要。

著有《影響的焦慮》、《西方正典》等巨著的文學評論家、耶魯大學教授哈洛.卜倫(Harold Bloom),14日在美國病逝,享壽89歲。(取自耶魯大學網站)
著有《影響的焦慮》、《西方正典》等巨著的文學評論家、耶魯大學教授哈洛.卜倫(Harold Bloom),14日在美國病逝,享壽89歲。(取自耶魯大學網站)

卜倫曾在《西方正典》中如此寫道:「如今被稱為『英語系』的部門將被更名為『文化研究系』,蝙蝠俠漫畫、摩門教徒主題公園、電視、電影跟搖滾樂,將取代喬叟、莎士比亞、米爾頓、威廉・華茲渥斯(William Wordsworth)跟華萊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不過《衛報》也指出,卜倫不只推崇那些死去的男白人,他也相當欽佩伍爾芙(Virginia Woolf),珍・奧斯汀(Jane Austen),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和埃米莉·狄更生(Emily Dickinson)。卜倫甚至認為,上帝是女性作家創造的文學人物。

不過耶魯大學也說,自稱是「下等猶太人」,總是一頭亂髮、喜歡叫學生「親愛的」(dear)、並且親吻他們頭頂的老教授卜倫,並非總是拒斥大眾文化。其實他也很喜歡鄉村搖滾樂團The Band,喜歡看傳教士在電視上傳教,卜倫也曾對《巴黎評論》坦承自己會看MTV,還說「這東西很奇怪也很奇妙,從歌詞到氛圍都是這個國家所想望的真實夢想。這看起來就是一派真實景象」。

不,我不屬於任何一個流派,既不是解構主義、讀者反應論、也不是心理分析批評。我屬於我自己。

──哈洛.卜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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