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是富有的:《窮人》選摘(1)

2016-08-07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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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貧民區,為了錢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美聯社)

生活在貧民區,為了錢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美聯社)

泰國,2001年

1

第一次遇到蘇妮(Sunee)的時候,我正在曼谷的孔堤(Klong Toey)一帶設法找個窮人,問他為什麼貧窮會存在,結果她忽然就衝到我前面,醉醺醺地扯我的袖子,懇求我跟她回家。根據我的通譯員的說法,蘇妮原本一定是當妓女的,因為她會說幾句日文,而且她倒水給我們喝的時候,還笑嘻嘻地用泰國腔很重的英文大聲嚷嚷:喝!喝!那模樣跟帕蓬(Patpong)紅燈區的酒吧小姐如出一轍。

雖然通譯反對,不過我決定接受蘇妮的提議。這時我們抵達孔堤都還沒五分鐘。走了不到五十步路,我們拐進最近的一處貧民區,驟然置身在我已經見怪不怪的雜亂巷道內,人行道潮濕傾斜,大箱子般的棚屋擁擠侷促,一棟棟幾乎糾黏成一團。居民透過小窗洞暗中打量我:我是來買海洛因還是小少女?蘇妮把手揪在胸口,帶著勝利姿態,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頭。不消兩分鐘光景,我們已經到家了,具體說,是蘇妮媽媽的棚屋,天花板和牆壁都是鐵板釘成的,到處都是鐵皮變形後形成的縫隙,讓泰國蚊子進出方便得很。我們四個人在一塊大致蓋住水泥地板的藍色塑膠布上盤腿坐下。我首先注意到一隻毛色略呈紅褐、瘦巴巴的貓,正在咬啄自己的身體,我猜是因為牠身上有蝨子;接著我看到一面圓鏡老老實實地映照出波浪鐵皮牆(還有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第三則是瀰漫空氣中的臭水味。我那位還在生悶氣的通譯注意到的則是蘇妮媽媽住處的居家用品,特別是那兩台電扇,其中天花板上那台比較好的風扇還是女主人為了歡迎我們到訪,特別插上電讓它轉的;我還應該再列舉通譯員留意到的濾水器、電視和迷你冰箱。通譯神情不悅地告訴我,蘇妮一點也不窮,因為她——或者至少她媽媽——擁有的電器比她還多!順道一提,這位通譯是個機靈而且經驗老到的人,除非某種心理不平衡的因素誤導了她的腦筋,否則她的觀察從來不會出錯。在當下這個情況中,她的評斷稱得上是又快又準,因為我很快就得知老太太是這房子的所有人,她是用自己的錢買的。好吧,所以她們算是富人。蘇妮在此同時一直打量我,而且透過襯衫有意無意地撫觸自己的胸部,三不五時還會拉起襯衫下擺和領口擦臉。

她十七歲時就嫁給了第一任老公,那時她父親還在世。兩人生下四個小孩。先生是個建築工人,按照她的說法,他不是真心愛她,因為他後來為了另一個女人離開她。十年後,她再婚,再次有了孩子。如果我的理解正確,這男人後來也拋棄了她;雖然醉醺醺的蘇妮一邊晃著身體一邊哭,把這段回憶說得含糊不清,但那很可能類似一般人經常用來包裝內心痛苦的緘默手段;而在這時,百般無聊又感覺厭煩的通譯忽然變得不像先前那麼管用。總之,那兩個丈夫在這段敘述中出現的方式與其說是扮演故事中的角色,不如說是像某種不具人格的受胎媒介,像疾病般通過了她的身體。然後蘇妮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成了五個小孩的媽;就這麼簡單。為了照顧一群孩子,她做牛做馬;她啜泣,拉起襯衫擤鼻涕,把身子靠在老母親肩上。三個小孩現在上大學了,他們從來沒回來看過她。第四個孩子在一家銀行上班,年紀最小的還跟她同住。

老母親的銀白瀏海梳理得相當整齊,在天花板電扇的吹拂下輕輕顫動。她在藍色塑膠鋪地布上用手描繪著S形圖案,塑膠布邊緣破損處只用褐色封箱膠帶簡單地修補起來。她自己生了八個小孩,其中三個已不在人世。她現年六十七,蘇妮則是四十來歲年紀。

蘇妮向所有人強調,現在我的生活就是在這裡跟著我媽媽。我唯一的靠山就是我媽媽。她總是告訴我,蘇妮,妳要堅強,因為有我在這裡,我永遠不會拋棄妳。

老母親咧嘴露出缺損的牙齒,一邊溫柔地笑著,一邊凝神注視喝醉酒的女兒。

蘇妮和媽媽的棚屋。
蘇妮和媽媽的棚屋。

每隔片刻,蘇妮會做出「拜」(wai)的手勢,泰國人習慣用這種雙手合十的彎身動作打招呼,以表達感謝或敬意;然後,她會說聲尾音如歌唱般拉長的「kap kum kah—謝謝」,有時是對我說,有時則對她母親。

她在一家華人經營的非法清潔公司工作,公司從不讓她休假。她的老闆「心腸很壞」,一想起那個人,她的聲音在狂熱的崇母情結加持下益發尖銳;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張牙舞爪地譴責那人,直到那股怒氣讓她筋疲力盡,隨後她又拉起襯衫擤鼻涕。

母親會溫和地制止她做出一些特別極端的動作,有時她會叫她別說不禮貌的話。

既然妳不快樂,那妳要不要去當尼姑?通譯問道。

不,我不想當尼姑。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她對我說。老母親神情悽慘地碰了碰她的膝蓋;但蘇妮不理會這個警告,忽然間她開始傾身向前,對我懇求,她一邊比手畫腳,一邊用手把頭髮順回去。我那通譯基本上喜歡所有人,也樂於幫大家的忙,就算對恐怖分子也不例外,可是她卻怎麼樣也擠不出一絲對蘇妮的敬意。蘇妮一直顧著說:我女兒很好,我媽媽很好。我是個酒鬼。

妳喜歡喝什麼酒?湄公河牌?

這是一種本地產的威士忌。

假如妳可以擁有任何一種東西,妳希望那是什麼?

蘇妮把兩個拳頭緊握在胸口,淚眼汪汪地說:錢!大約要一萬泰銖給最小的女兒上學。我女兒很乖。我自己的生活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一隻蚊子在叮我的手臂。 

蘇妮假定我是個基督教傳教士。除了這個原因,一個高加索種男人為什麼會同意進到這屋子裡來?畢竟她已經一把年紀,再怎麼看也不可能性感嫵媚,對吧?但如果不是這樣,那為什麼我不把電話號碼給她?她用調皮——可能是挑釁——的表情盯著我,大聲叫道:耶穌說,我可以為人類而死。我也可以——為我女兒而死。

這句話可能真的會把基督教傳教士給惹毛。老母親一聽,又露出悽慘神情,拍了女兒膝蓋一下。蘇妮一如既往地無視母親的責備,放大音量繼續說:我不幫別人做任何事,只幫我小孩做。耶穌為什麼幫世界各地的人做事?為什麼不幫我女兒?

她母親又拍了一下她的膝蓋。

妳覺得自己窮嗎?我問。

窮啊……

威廉.福爾曼(William T. Vollmann)新著《窮人》(八旗文化)。
威廉.福爾曼(William T. Vollmann)新著《窮人》(八旗文化)。

威廉.福爾曼(William T. Vollmann)著有多部長篇小說及故事集 ,當中包括批判暴力的七冊巨著《暴起與沉淪》(Rising Up and Rising Down),探索美國「火車扒客」地下文化的《行向無窮處》(Riding Toward Everywhere),記述性別跨越經驗的《朵蘿瑞絲之書》(The Book of Dolores)等等,本文選自作者新著《窮人》(八旗文化),為探索「你為什麼窮?」他走遍世界各地,歷時二十五年,完成這部作品,直視貧窮,並引人反思貧與富的真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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