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習慣有人在身旁走動、恐慌症凌晨發作 這是他度過43年孤寂監禁日子的後遺症

2016-05-06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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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希望我可以回到我的牢房中。」美國史上單獨監禁最久囚犯伍德福克斯

2016年2月19日,美國歷史上被單獨監禁(solitary confinement)最久的囚犯伍德福克斯(Albert Woodfox),踏出了關押他達43年之久的路易斯安那州(Louisiana)州立監獄大門,重返自由懷抱,正當眾人為此消息感到振奮不已時,伍德福克斯的內心是否也分享著這份喜悅?

答案似乎不然。

「在某些日子裡,的確,我希望我能回到那帶給我安全感的牢房中」伍德福克斯說。

1萬5000個單獨監禁的日子

2月19日踏出位於路易斯安那州的監獄前,伍德福克斯在一間6英呎X 9英呎大的單人牢房內度過了他43年的人生歲月,直到2月獲釋的判決前,他沒能成功擺脫被單獨監禁的命運。在這裡,他看不見湛藍天空,也沒有與他人相處的機會,獄友口中的「散步」對他來說也僅是在狹窄的牢房內來回踱步而已。

出獄後數日,伍德福斯克在一位好友的陪伴下來到了德州(Texas)加爾維斯敦(Galveston)的海灘,他對於眼前的景象:豔陽高照下眾多遊客前來海邊戲水,感到萬分驚奇;他呆站在原地瞭望著那無邊無際的墨西哥灣。

「你可以聽到海浪捲上岸的聲音。現在能夠自在地在沙灘上漫步,看著來到海灘的人們及四處跑跳的孩子們,這種感覺好奇怪。」伍德福克斯說。

「希望可以回到牢中」

接受《衛報》(The Guardian)專訪過程中,伍德福克斯娓娓道來他43年單獨監禁的「人生」。

他仔細地講述43年來聽聞便令人膽戰心驚的經驗:長期缺乏與「人」的接觸、恐慌症及幽閉恐懼症的發作,及每天1小時外出放風時仍得被銬上腳鍊等無盡折磨;然而,比上述一切還較人害怕的,是在離開監獄2個月後,伍德福克斯脫口而出:「有時候我希望我可以回到我的牢房中。」

當被問到是否有時會懷念那些被單獨監禁的日子,伍德福克斯激動地說:「噢,是的沒錯。你知道人類是很重視地盤(territorial)的動物,他們只有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才會有安全感。在牢房裡,你的生活是有規律的(a routine),你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的每件事,但在社會中生活是很困難的,因為它沒有那種規律性(looser)。所以在某些日子裡,的確,我希望我能回到那帶給我安全感的牢房中。」

伍德福克斯在停頓片刻後補充到,「我的意思是,這就是它對你造成的影響。」

伍德福克斯口中的「它」指的正是「單獨監禁」(Closed Cell Restriction, CCR)的制度,他從1972年起被單獨監禁,直到2016年2月獲釋前,伍德福克斯只有短暫幾個月的時間不是在牢中度過。

聯合國(UN)早已公開抨擊此種「單獨監禁」的處罰方式是一種「折磨」(torture),而諸多科學研究也指出,即便僅是短短或是不到一週的時間,單獨監禁都會對個體造成嚴重心理損害。

安哥拉三人組

伍德福克斯與另外2位囚犯金恩(Robert Hillary King)和華萊士(Herman Wallace)在1972年的一場監獄暴動中因被控謀殺獄警米勒(Brent Miller),遭以單獨禁閉形式關押數十年,人稱為 「安哥拉三人組」(Angola Three)。

其中,金恩在被禁閉關押第29年的2001年獲釋,華萊士則因為罹患癌症,在2013年10月1日獲釋後第3天,在家人陪伴下辭世,而現年68歲的伍德福克斯則在被關押於路易斯安那州監獄長達43年後,終在2016年2月19日獲釋。

服刑期間,伍德福克斯2度接受判決,都因為證據不足被認定無罪。

最終法官布雷迪考量伍德福克斯身體狀況欠佳,年紀太大,且案件缺乏有效證人,也沒有直接證據表明伍德福克斯有罪,加上先前兩次上訴均已判定無罪,做出放人決定。

伍德福克斯律師肯達爾(George Kendall)在過程中也扮演關鍵角色,肯達爾表示,自己奮鬥多年就是為了將伍德福克斯從他認為相當「極端且殘忍的懲罰」中救出。

重新學習面對人群

 伍德福克斯向《衛報》透露,他沒有料想到脫離被單獨監禁人生、重回社會懷抱,會是如此困難之事。「不論事件是小是大,我現在所經歷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伍德福克斯說。

伍德福克斯表示獲釋後他最不能適應的,就是走在擁擠的人群當中,「我不習慣有人在我身旁走動的感覺,這會讓我感到神經緊繃(nervous)。當我一個人待在牢房時,我只需要保護好我自己以面對牢房外可能的威脅,因為我知道牢房裡就只有我一人,但現在回歸人群後,我必須時時提醒自己我不太可能會遭人無故攻擊,而遭他人攻擊時也可能是因為自己行為所致(would usually depend on my own actions)。」

在脫離社會及人群長達43年之久後,伍德福克斯目前的首要任務便是重新學習如何與他人共處生活(communal living),他解釋,他在牢中的行為只會對他個人產生影響,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出獄後的個人行為將會對他人帶來影響。

「過去43年,需要承擔我行為後果的人只有我自己,但現在對我來說,要去意識到他人可能會因為我不論無心或有心的舉動受到影響,是很困難的。我必須重新學習一套新的價值觀(value system)。」伍德福克斯說。

恐慌症凌晨發作

伍德福克斯提到他在單人牢房內時飽受恐慌症所苦,時常好幾夜都得坐著才得已入睡,獲釋後的他不必再面對如此頻繁發作的恐慌症,但他並非就此擺脫這個夢魘。

離開監獄後,伍德福克斯借住在他兄弟於德州休士頓(Houston)的客房中。

他回憶,某天晚上凌晨3點鐘,他在一陣恐慌中驚醒、滿身是汗,「我隨即起身並在房內來回走動了好幾個小時,現在想起,當時的我其實可以離開屋子到後院坐著休息,但當時我腦中並沒有浮現這個選項,我只是按著我一直以來處理(恐慌症)的方式—來回不停走動。」

投身廢除單獨監禁的倡議運動

當伍德福克斯仍被關押在監獄內時,他心中早有如果有朝一日能重返自由懷抱必將用盡心力對抗「單獨監禁」制度的念頭,讓其他犯人可以不用在經歷他所遭受一切不人道的對待;而今重見天日的伍德福克斯,深感自己背負萬人期待,責任重大,對於那些仍在獄中被單獨監禁的獄友們,伍德福克斯心中滿是憂慮。

「曾經在獄中最讓我感到憤怒及無助的是,我覺得我的聲音沒人聽得見(I have no voice),因此現在我要用我的餘身努力成為那些仍被留在地獄般單獨牢房內囚犯們的聲音。對他們我有一種很深的責任感。」伍德福克斯。

人們的漠視

伍德福克斯感歎到,與他入獄的1970年代美國社會各式政治抗爭、爭論沸騰時相比,在他被釋放的2016年美國社會中從前那些政治或社會抗爭(political or social struggle)已不復見;現在,伍德福克斯說:「每個人所想的都只有『我』、『我』、『我』、『我』、『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只跟『我』有關,我想要什麼及我如何去獲得。」

他認為正是社會大眾的漠視,讓現今的單獨監禁制度變得如此失控,以致於現在每年都有10萬名的美國受刑人被施以此懲罰。

「人民、政府及司法體系(the courts)對於監獄問題置之不理的態度,讓監獄長、獄警以為自己是法官、陪審團甚至是劊子手般,進而越俎代庖。人們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們漠視的態度)正是單獨監禁體制得以存在及變得如此兇殘(brutal)的原因,因為根本沒有任何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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