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曾經看過台灣傳統喪禮,可能會對一件事印象很深:明明是一個人離開世界,現場卻未必安安靜靜。誦經聲、哭聲、鑼鼓聲、嗩吶聲交錯,有些出殯隊伍還能看到樂隊、陣頭,隊伍一路沿著街道前進。遇到規模比較大的喪禮,遠遠還沒看見靈車,可能已經先聽見聲音。從今天的眼光來看,這多少有點矛盾。死亡不是應該沉重、肅穆嗎?為什麼有些傳統喪禮反而辦得如此「熱鬧」?其實,問題可能出在我們把「安靜」等同於悲傷,又把「熱鬧」理解成開心。
回頭看台灣傳統喪葬文化便會發現,喪禮裡的聲音原本就有自己的功能。哭泣可以表達哀傷與孝道,音樂與陣頭參與送葬及儀式,龐大的出殯隊伍也可能象徵亡者最後的哀榮。換句話說,人走了以後把喪禮辦得有聲有色,未必代表家屬不悲傷;有時恰恰是因為這個人的離開太重要,所以必須被隆重地送走。
台灣喪禮看起來像「祭典」?日治時期就留下類似觀察
這種「明明是喪事,看起來卻很熱鬧」的反差,其實不是最近才出現。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收藏的日治時期台灣送葬影像中,曾留下對當時喪禮隊伍的文字描述。記錄提到,送葬隊伍的規模與裝飾會受到家庭經濟能力影響,披麻服喪者跟隨隊伍前進,其中還可見鐘、笛、鼓等聲音。有意思的是,當時的觀察者已經注意到這種反差:送葬隊伍遠遠看去彷彿祭典一般,但演奏的音樂本身卻帶著悲哀。
至少從日治時期留下的影像與文字記錄可以發現,當時已有觀察者注意到台灣送葬隊伍「外觀看似熱鬧,情緒卻是悲傷的」這種矛盾。因為傳統喪禮本來就不只是把一群悲傷的人集合起來,而是一套公開進行的生命儀式。
喪禮為什麼這麼「吵」?有些聲音本來就是儀式的一部分
今天我們參加告別式或追思會,常期待現場保持安靜,說話降低音量,音樂也以柔和、肅穆為主,但把這種現代想像直接套到早期台灣民間喪葬,就容易產生誤解。以北管為例,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指出,北管大約在18世紀由福建傳入台灣,長期使用於宗教儀式、廟會、陣頭、民俗節日及婚喪喜慶等場合。北管中的鼓,也具有掌控節奏、引導樂團演奏等作用。
因此,喪禮中的鑼鼓、吹奏與音樂,不能全部理解成今天所說的「炒熱氣氛」。國史館臺灣文獻館針對台灣民間喪葬陣頭的研究,也將其區分為音樂、儀式、小戲等不同類型。喪家聘請陣頭,可能同時具有參與儀式、奠弔亡者、撫慰生者,以及壯大喪禮與出殯隊伍排場等功能。所以我們今天聽到的「吵」,在當時的儀式世界裡,未必只是噪音,有些聲音,本身就是送別的一部分。
連「哭」以前都有規矩,悲傷不是只能藏在心裡
另一個很容易被現代人忽略的地方,是哭。現在我們多半認為哭是一種非常私人的情緒反應。一個人的家人過世,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都沒有對錯,但在傳統喪葬文化中,哭有時還具有儀式與社會功能。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介紹台灣民間傳統喪葬習俗時指出,在部分傳統漢人喪葬儀式裡,男性與女性曾有不同的跪拜與哭喪規範,女性親屬尤其常被要求透過哭泣、跪拜等方式表達哀傷。
今天看來,這些規範帶有相當明顯的性別角色期待,而且早已隨社會改變,但它同時反映出一件事:傳統社會並不一定認為真正的悲傷只能放在心裡,有時候,悲傷必須被表現出來。因此,哭泣除了可能來自真實的不捨,在特定傳統儀節裡,也成為一種公開表達哀悼、孝道與親屬身分的方式。悲傷不只是「感受到」,還會透過身體、聲音與儀式被「做出來」。
家屬不夠傷心才請「孝女白琴」?事情其實沒那麼簡單
這也能解釋台灣喪禮中一個相當特殊的文化現象——「孝女白琴」。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職業哭喪,直覺可能是:「自己的親人過世,為什麼還要花錢請別人來哭?」甚至容易把它理解成家屬沒有感情,只想用錢製造排場,但從文化研究來看,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國立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研究「孝女白琴」的論文指出,這類以哭為主要形式的職業哭喪,在台灣曾存在相當長時間,其文化背景與「哭」和「禮孝」之間的連結有關。若只用今天對「假哭」的理解去批判,也很難解釋這類習俗為何能長期存在。
而且,職業代哭並不是近代娛樂文化出現後才突然誕生,國史館臺灣文獻館介紹清末日治初期台灣風俗記錄《臺風雜記》時,就曾提到當時喪禮存在受僱哭喪的「傭泣人」,顯示職業哭喪在台灣已有相當早的歷史記錄,從較早的職業代哭,到後來形成具有台灣特色的「孝女白琴」,都反映出哭泣曾經不只是私人情緒,也可能成為喪葬儀式中的一項專業展演,因此,與其說「花錢找人代替自己悲傷」,更接近的理解可能是,在一個認為哀傷應該被充分表達的文化環境裡,人們甚至發展出專門替喪禮完成部分情感展演的人。
為什麼出殯隊伍還要那麼大?排場也代表亡者最後的「哀榮」
聲音之外,傳統喪禮另一個常讓人疑惑的地方,就是排場。樂隊、陣頭、花車、長長的送葬隊伍,看起來似乎和悲傷沒有直接關係,甚至很容易被批評成鋪張。但從喪葬文化的脈絡來看,排場還有另一層社會意義。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研究台灣民間喪葬陣頭時指出,喪家聘請陣頭的其中一項功能,就是壯大喪禮與出殯隊伍規模,呈現亡者的尊榮,以及喪家的財力與人際網絡。這種做法當然包含傳統社會對「體面後事」的想像,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愛面子,也會漏掉另一層意義。
喪禮也可能是一個人生前累積的親族、朋友與地方人際關係,最後一次集中展現在眾人面前,誰來弔唁、哪些親友同行、送葬隊伍如何安排,都可能成為亡者生前社會關係的一部分,於是,送葬隊伍越隆重,表達的不一定只是「這家人有錢」,對部分傳統家庭而言,它還可能意味著,這個人活了一輩子,現在大家來送他最後一程。
喪禮真正處理的,其實也是「活著的人」
看到這裡,可能還會有另一個問題:這些儀式真的都是做給亡者的嗎?答案未必如此。刊登於《中華輔導與諮商學報》的研究,曾從儒、釋、道文化脈絡討論喪禮儀式與悲傷療癒,將招魂、哭踊、啟殯、下葬、祭祀等儀式,理解為喪親者逐步面對失落、體驗悲傷、適應亡者不存在,並重新建立與亡者關係的一套歷程。
這也提供另一種理解傳統喪禮的方式,家人突然離開時,悲傷往往是混亂的,但喪禮會告訴人們下一件事該做什麼:穿什麼、站在哪裡、什麼時候跪拜、什麼時候哭、什麼時候送行、什麼時候下葬,儀式替原本沒有形狀的悲傷,安排了時間、位置、動作,甚至聲音。所以喪禮真正處理的,從來不只有亡者,留下來的人,也需要透過一連串行動,慢慢理解「這個人真的離開了」。
不是所有台灣喪禮都越吵越好,今天的告別方式也更加多元
當然,這並不代表台灣所有喪禮都有陣頭,也不表示傳統文化認為「越吵才越孝順」,台灣不同地區、族群、宗教與家庭的喪葬方式差異很大,佛教、道教、民間信仰、基督宗教,以及不同地方文化脈絡,本來就可能發展出不同的儀式與聲音。而同一種習俗也會隨時間改變,例如研究「孝女白琴」的論文就指出,這項過去曾存在於台灣喪葬文化中的職業哭喪形式,也隨著社會價值與文化認同改變逐漸式微。
今天的喪禮形式則更加多元,家庭可以依照宗教信仰、亡者意願與自身需求選擇不同形式;政府近年也持續推動現代國民喪禮、環保自然葬等觀念,「什麼才算體面的告別」早已不再只有單一答案,然而,當我們重新理解過去那些鑼鼓、嗩吶、哭聲與陣頭,就會發現它們未必和悲傷互相矛盾,恰恰相反。
現代人習慣把哀傷理解成安靜,傳統喪禮卻常把哀傷變成聲音,哭聲讓失去被表達,樂聲陪伴儀式進行,長長的隊伍則讓亡者在親族、朋友與地方人際關係中被共同送別。所以人走了,喪禮為什麼反而如此「熱鬧」?答案不一定是因為大家不難過。
在許多傳統喪葬脈絡裡,一個重要的人離開,本來就未必要悄無聲息,有時候,一場有聲有色的告別,本身就是最後一次隆重地告訴所有人,我們大家都記得他來過。 (相關報導: 晚上為什麼不能掃地?長輩說會把財運掃走,其實背後還藏著「1原因」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臺灣民間喪葬陣頭初探〉。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北管樂器-北鼓〉。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網,〈本島人的葬禮〉。
-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臺灣女人」,台灣民間喪葬習俗相關資料。
- 蔡金鼎,〈無形文化資產的生命史——民俗喪葬陣頭「孝女白琴」的啟示〉,國立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碩士論文,2009年。
- 鍾文佳、郭怡芬、夏允中,〈建構儒釋道喪禮儀式的悲傷療癒歷程模式〉,《中華輔導與諮商學報》第54期,2019年。
-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臺風雜記》相關介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