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媽的多重宇宙》所有瘋狂設定全部拿掉——會說話的石頭、長著熱狗手指的人類、功夫宇宙、巨大的黑色貝果,甚至連拯救多重宇宙的任務都刪掉——最後留下來的,其實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故事。
一個母親,很愛自己的女兒。
卻不知道該怎麼愛她。
一個女兒,也一直在等母親真正看見自己。
只是等得太久之後,她開始懷疑:如果人生所有選擇最後都沒有意義,那還有什麼值得在乎?
所以《媽的多重宇宙》最讓人難受的,從來不只是宇宙即將毀滅,而是楊紫瓊飾演的伊芙琳與女兒喬伊之間,那種許多亞洲家庭都很熟悉的距離——明明彼此深愛,說出口的話卻總是最傷人。
《媽的多重宇宙》「你胖了」可能是一句關心,孩子聽見的卻是「你還不夠好」
電影一開始,伊芙琳幾乎沒有停下來過。
她要顧自助洗衣店、處理稅務問題、應付丈夫威門、照顧年邁父親,還得面對女兒喬伊與女友貝琪的關係。
她不是不愛喬伊。
恰恰相反,她正因為太在乎,才不停糾正她。
喬伊胖了一點,她要講;喬伊的人生沒有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她焦慮;面對自己的父親,她甚至無法坦然介紹貝琪是女兒的女友,只能選擇一個比較安全、比較容易被上一代接受的說法。
這些場景之所以讓不少華人觀眾感到熟悉,是因為在某些家庭裡,「愛」很少直接以愛的樣子出現。
它常常被翻譯成另一種語言。
- 「吃飯了沒?」
- 「工作找好了嗎?」
- 「不要穿那麼少。」
-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 「我都是為你好。」
父母以為自己正在關心孩子,孩子收到的訊息卻可能完全不同:
- 你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夠好。
這也是《媽的多重宇宙》最殘酷的地方。
傷害喬伊的不是一個不愛她的母親,而是一個深愛她、卻始終不知道怎麼用她需要的方式去愛她的母親。
《媽的多重宇宙》為什麼有些亞洲家庭,很難直接說「我愛你」?
當然,並不是所有亞洲父母都不擅長表達感情,也不能把龐大而多元的亞洲文化簡化成同一種家庭模式。
但《媽的多重宇宙》之所以讓許多華人、東亞與移民家庭觀眾產生共鳴,是因為它抓住了一種很有辨識度的親子關係:
- 愛經常和責任、犧牲、期待綁在一起。
對某些上一代而言,愛一個孩子,不一定是稱讚他、擁抱他,或直接說出自己的感受。
愛可能是努力工作,讓他有飯吃、有學校念;是把自己沒有得到的機會留給下一代;是拚命賺錢,希望孩子不要再過自己曾經吃過的苦日子。
於是,他們很會「為孩子做事」,卻未必很會「和孩子談感受」。
問題也就出現在這裡。
父母說:
「我已經為你犧牲這麼多。」
孩子想問的卻是:
「可是你喜歡現在的我嗎?」
這兩句話看起來都在談愛,實際上卻使用著完全不同的語言。
《媽的多重宇宙》伊芙琳最大的問題,是她自己也一直在等父親肯定
《媽的多重宇宙》很聰明的一點,是它沒有把伊芙琳寫成一個單純的「控制狂母親」。
因為她自己也是一個女兒。
她同樣一直在等待父親的認可。
年輕時,她為了威門離開家鄉;來到美國後經營洗衣店,人生並沒有按照想像中的方向發展。多年之後,父親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依然像一個渴望被肯定的孩子,希望證明自己當初沒有選錯。
這一層關係很重要。
因為伊芙琳對喬伊說出的那些傷人的話,某種程度上,也是她曾經學會的愛人方式。
上一代用期待衡量她,她再用期待衡量下一代。
上一代讓她害怕令人失望,她也開始害怕女兒令自己失望。
她未必有意把傷害複製下去。
她只是從來沒有學過另一種方法。
這也是很多家庭最令人難過的地方。
我們常以為傷害一定來自惡意,但更多時候,傷害只是某種沒有被處理好的痛,從上一代一路傳到下一代。
父母沒有得到過肯定,所以不知道怎麼肯定孩子。
父母沒有被允許脆弱,所以看到孩子脆弱時,只會叫他「堅強一點」。
父母從小被要求服從,所以當孩子第一次說「我不要」,他們可能把那理解成叛逆,而不是一個人開始建立自己的界線。
最後,每一代都說著相似的話:
「我們以前也是這樣過來的。」
可是《媽的多重宇宙》丟出的問題是:
如果以前就是這樣受傷的,為什麼下一代還要再受一次?
《媽的多重宇宙》喬伊想要的,不是媽媽理解她所有事情
這也讓喬伊在多重宇宙中的另一個版本——「祖布·圖帕琪」——顯得格外悲傷。
她能同時感知無數宇宙的可能。
人生可以有無數種版本,每一個決定都有另一條路,每一次失敗也可能在另一個世界成為成功。
但當所有可能性同時存在,另一個問題也跟著出現:
如果任何選擇都只是無數可能之一,那麼我們現在做出的這個選擇,還有什麼意義?
- 工作不重要。
- 成功不重要。
- 家庭不重要。
- 感情好像也不重要。
於是有了那個巨大的黑色貝果。
所有東西都被丟進去。
如果萬事萬物最後都可以被消解,那乾脆連自己也一起消失。
但祖布想要的,從來不只是「毀滅世界」。
她一直在找伊芙琳。
她想找到一個能夠看見她所看見的一切、理解那種巨大虛無感的人。
而那個人,偏偏是她的母親。
於是,整個多重宇宙故事突然變得非常普通。
她想知道的,也許只是:
媽媽,如果你真的看見我眼中的世界,你還會選擇我嗎?
這也是很多孩子想從父母那裡得到的答案。
未必要百分之百理解。
父母不一定能理解孩子的性傾向、工作選擇、感情關係或人生價值,也未必能立刻接受下一代所有決定。
孩子真正害怕的,往往是:
「如果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個孩子,你還會愛我嗎?」
《媽的多重宇宙》最痛的不是母女吵架,而是兩個人其實都想被留下來
因此,電影後半段伊芙琳真正完成的,並不是打敗一個反派。
而是停止試圖「修正」所有人。
以前的伊芙琳總在想,怎麼讓一切恢復正常。
- 怎麼讓洗衣店不要出問題?
- 怎麼把稅務麻煩解決?
- 怎麼讓威門不要那麼軟弱?
- 怎麼讓女兒變成自己比較能理解的樣子?
直到最後,她才發現,有些人並不需要你修理。
有時候,他只是希望你留下來。
所以當喬伊想離開時,伊芙琳最後做出的選擇,不是再講一套人生大道理。
她承認兩個人以後可能還是會吵架。
可能依然無法完全理解彼此。
世界也可能真的荒謬得毫無道理。
她甚至還是會嫌女兒胖、會忍不住碎念,仍然是一個不完美的母親。
但即使存在無數種可能的人生,她還是想和女兒待在一起。
真正重要的是,這一次,她不再要求喬伊先改變。
不是:
「等你變好,我才接受你。」
也不是:
「等你做對選擇,我才支持你。」
而是:
就算你還是現在的你,我也選擇你。
對一個長期害怕自己「不夠好」的孩子而言,這也許就是最接近無條件的愛的一句話。
《媽的多重宇宙》最後拯救世界的方法,其實非常普通
這也是為什麼,《媽的多重宇宙》最後拿來對抗虛無的,不是什麼宏大的哲學。
而是威門始終相信的善良。
是願意停下來理解另一個人。
也是一個母親終於開始學會對女兒說:
我看見你了。
你不必先成為另外一個人,我才願意留下來。
電影用了整個多重宇宙,最後講的卻是一件極其日常的事情:
很多家庭缺少的,或許從來不是愛,而是把愛翻譯成對方聽得懂的語言。
父母覺得:
「我辛苦工作就是愛你。」
孩子想聽的卻可能是:
「我為你感到驕傲。」
父母覺得:
「我一直提醒你,就是因為關心你。」
孩子想聽的卻可能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父母覺得:
「一家人不用特別講這些。」
但孩子可能等了很多年,只是在等一句:
「不管你最後成為什麼樣的人,我都還是愛你。」
《媽的多重宇宙》沒有告訴我們,從此以後這個家庭就不會再爭吵。
伊芙琳依然是伊芙琳,喬伊也依然是喬伊。
改變的是,她們開始不再把「不同」直接理解成「拒絕」。
也許這才是很多家庭最難學會的一件事:
愛一個人,不是把他變成自己期待的樣子。
而是在他終於成為自己的時候,仍然有勇氣告訴他——
我可能還需要時間理解你。 (相關報導: 趙麗穎迪麗熱巴都輸了!陸劇最強「千金大小姐感」女星TOP10冠軍是她:貴氣天花板、20年來無人能復刻 | 更多文章 )
但我沒有因此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