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嶺的春季多霧,有時從早到晚都是雲霧繚繞。大地經過冬季的休眠,開始冒出新芽。這時的我,小腹微微隆起,已是懷孕四個月了。有鑑於前兩次懷孕,都是在最危險的頭三個月流產,能走到現在,不得不寬慰起來。但也就是在這相對平穩的時期,已是高齡產婦的我,得回醫院作孕期最大的檢查項目—唐氏症篩查及基因檢測,讓原本寬慰的心又不禁緊了一下。
碰巧當時也是甜柿四個月大,果實還像拇指一樣小。果園裡,包著綠花的小綠柿子紛紛探出頭來。小小的花托底下,露出千百個圓滾滾的頭,似乎都在翹首期盼。仔細一看,在這微型的大千世界裡,小柿子雖小,卻已是五臟俱全,長出未來的雛型。有的像白面書生,白白淨淨的,果型方正結實;有的帶斑,身形有些乾癟。在這初生的黃金時刻,農民也像醫生,要為自己的寶貝作一系列優生優育的篩查。這個過程就叫「疏果」。
說起來殘忍,但從生物的角度來看,這份農活也有幾分道理。由於柿子樹的乘載能力有限,果多了就長不大長不好,所以農民必須手把手,在果子還很小時,就把一些捻掉。再從經濟效益來看,小柿子和大柿子價格差好幾倍,一大袋的小柿子價格都比不上一顆大柿子,農民當然要確保果子能大。新手農民常常疼惜果子,心軟不肯下狠手,結果就是樹上的每顆果都小小的長不大。但資深的農民心狠手辣,篩子過得特別嚴。他們老道的眼光一眼就能望出哪些果子能出類拔萃,哪些只會愈長愈歪,消耗整體的養分。所以他們往往殺得片甲不留,只留下幾顆果子。
我有兩個堂哥,甜柿都顧得很好。一個是二伯家的阿木。民國八十九年廖班長拿過他的甜柿去比賽,結果廖班長拿第二他拿第三,第一名是摩天嶺甜柿第一人黃清海。後期近十年來,阿木的甜柿仍是公認最好吃的,一載到果菜市場,小攤販都爭先買他的B級貨回去當試吃品。只是他的甜柿好像漸漸沒有另一個堂哥阿禾顧得大,價格也就略輸一籌。前兩年阿禾來給阿木做技術指導,說到最核心的關鍵,就在於「捻花」。
原來,所有果樹都有「隔年結果」現象,即俗稱的「大小年」。果樹在大年裡,結果多,樹體養分首先供應正在發育的果實,枝條得不到充分營養,隔年開花就少。所以在大年時一定要適當調節產量,以防止隔年結果惡化,特別是對嬌嫩的甜柿。不只是保障果大,更是為了長遠保護母樹生生不息。無怪乎阿禾會說:「如果你想讓明年還有甜柿可以採,就要下狠心去捻!」
於是,整體原則就是,一根細枝只留一個果,葉果比大概是十五葉對一果。這之間細緻有如走鋼索,捻多了怕傷樹,捻少了怕沒效果。阿木說,一般疏果都要篩兩輪,第一輪農民都會疏,但到了第二輪,老一輩的人像二伯總會「毋甘」,覺得打掉很可惜。所幸他堅持,那一年甜柿真的顧得很大。
懷孕的日子單調乏味,窩在家裡也難受,我於是被指派幫忙這項農活。一根枝幹,結著六顆果實,要淘汰哪個?牢記廖班長說的原則:最上面最下面兩個都去掉,雙胞胎不要(黏在一起都長不大),臉朝上的不要(曬到日頭會發黑)。問題來了,有一顆果子長得大,但有四十五度的側面微微暴露在光線中;另一顆果子稍小,但面朝下,沒有日燒之虞。要選哪一個?想一想,無解,先放著換下一道題。一根枝,枝上四顆果子都很小,也長滿斑點,只有最上方的果子長得最大最美。但根據去頭去尾原則,它必須被捻掉,請問怎麼辦?總之,邏輯不斷打架,頭腦一直轉圈。一個上午過去了,連一棵樹都沒捻完。原以為這是不費體力的活,但圍繞在其中的瑣碎,往往比其他活還累。
這份工作雖單調,卻又不能放風,得時刻保持謹慎。一不小心捻錯一顆,就誤傷一條命,也傷了一季的收益。我望著整個果園,三百多棵樹,起碼八萬顆果,想著每棵樹都得全身上下梳理一遍,心裡不由得陷入絕望。想著二伯堂哥堂嫂都是這樣幹活,站在四下無人的偌大果園裡,戴著密不通風的農夫帽,靜靜地捻著花。原先幻想農民在果園勞動的歡快,如今只是同情他們的苦悶與無聊。
為了舒緩壓力,我會不時抬頭望著更遠更陡的山坡,尋找伊努的身影。太陽落山時,他會輕快走下坡,幫我解解題。記得他說:「慢慢來,我一天就捻四棵樹,上午兩棵,下午兩棵。」然後一頓快手,很快就把果捻掉了。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會講出理由,補充一句「馬馬虎虎就好了」。邏輯歸邏輯,自然似乎循著自己的路去走。對他來說,生命就是這樣,沒什麼高深的學問可研究。他只是順著它,一根一根梳理,幹完一個再幹下一個,如此而已。 (相關報導: 摩天嶺俱樂部:《摩天嶺俱樂部》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畫家、寫作者。台灣大學哲學系、外文系學士,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哲學碩士。入選第七屆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旅居中國陝北黃土高原寫生畫畫。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摩天嶺俱樂部》(印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