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兩天的全國大專校院校長會議在上周落幕,氣氛原本如同每年例行的政策對話,卻因國科會主委吳誠文的一句話,瞬間翻湧起不小的波瀾。
吳誠文在台上向大學校長喊話,強調教授的責任不應只停留在寫論文,接著話鋒一轉,拋出一句「台灣科技業世界第一,但學界沒辦法,這不是丟臉嗎?」那一刻,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水面,漣漪迅速擴散。吳誠文主委言下之意,似乎將學界視為拖累台灣科技發展的「累贅」,認為教授們只會「寫論文」,卻無法像台積電那樣創造產值。
對於吳誠文點名學界「丟臉」的這番言論,聽在中研院院士、台大醫學院教授陳培哲的耳裡,不僅刺耳,更顯得荒謬。陳培哲沒有急著為學界辯護,而是從一位科學家的角度,冷靜地剖析了吳誠文這番話背後所反映的——台灣政壇與官場的深層病灶。
「變臉之快,令人驚嘆。」這是陳培哲對這位昔日學界同僚、今日國科會主委的第一句評價。
國科會主委吳誠文表示,「台灣科技業世界第一,但學界沒辦法,這不是丟臉嗎?」(資料照,劉偉宏攝)
官帽底下的換了腦袋:學者的傲骨去哪了? 「吳誠文在學術界待了二、三十年,他在當教授、當學校行政主管的時候,敢講這種話嗎?他絕對不敢。」陳培哲說。「但很奇怪,一戴上官帽,當了官之後,忽然間就覺得大學丟臉了。這種變臉的速度,比起川劇變臉還要快,實在令人驚嘆。」
陳培哲指出,吳主委今年說大學只會計算論文數很丟臉,去年也曾說台灣的大學沒有拿到諾貝爾獎很丟臉。這種連續的羞辱性發言,反映的恐怕不是學界的問題,而是官場文化的傲慢。
「其實,這不只是吳誠文個人的問題。」陳培哲話鋒一轉,將視角拉高到整體的執政風格。「吳誠文的態度,精準地反映了從蔡英文前總統到現在賴清德總統,民進黨政府對於『科技』的一貫態度。也就是一種『 好大喜功』的態度。」陳培哲斬釘截鐵地說。
「基本上就是希望在短時間內,完成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們缺乏耐心去澆灌根基,只想著收割果實。結果就是浮沙建塔,白費功夫。」
陳培哲的觀察一針見血。近年來,政府不斷喊出各式各樣的「國家隊」、「新創獨角獸」口號,試圖在三、五年內複製出下一個台積電。然而,在陳培哲看來,這種急功近利的思維,正是誤解了科學發展的基本規律。
陳培哲說,從前總統蔡英文(右)到總統賴清德(左)的政府,都有一種好大喜功的態度。(資料照,總統府提供)
論文無用論? 戳破「應用至上」的迷思 針對吳誠文批評教授「責任不應只停留在寫論文」,陳培哲提出了強力的反駁。他認為,這種論調完全無視於科學創新的源頭。
「創新的產業,尤其是醫療生技領域,它的根基究竟在哪裡?」陳培哲反問。「所有的創新,最初都起源於那些看似枯燥、充滿革命性突破的『學術論文』。有了這些基礎研究的論文,我們才能確認新的知識,接著才能衍生出專利,最後再經由社會的商業脈絡建立產業。」
他強調,「論文」不是為了應付評鑑的廢紙,而是科學地基。「沒有龐大且優秀的論文做基礎,是不可能有好的醫療產業的。」
「以中國大陸為例,我們必須承認,他們近十幾年來在生物醫學領域的學術論文,無論是質量還是數量,都已經是世界數一數二的水平。」陳培哲分析道,正是因為這十幾年來海量基礎論文的堆疊,才造就了這兩年中國生醫產業的爆發。「他們現在的創新產業、新的專利,以及獲得美國FDA(食品藥物管理局)通過的新藥,數目已經能跟美國醫藥界分庭抗禮。」
「這就是因果關係。」陳培哲強調,「你不能只想要美國FDA通過的新藥(果),卻鄙視那些基礎的學術論文(因)。台灣如果繼續貶低基礎研究,認為寫論文是『丟臉』,那我們的生技產業就永遠生不出自己的新藥。」
陳培哲強調,基礎論文是產業的根基,尤其是醫療生技領域。示意圖。(資料照,柯承惠攝)
國艦國造的迷思:沒有重工業,哪來的高科技軍工? 這幾年,「國防自主」、「國艦國造」、「無人機國家隊」、「疫苗國家隊」成為政府宣傳的重點。但在陳培哲眼中,這同樣犯了「無視基礎」的錯誤。
「吳誠文這種急功近利的態度,就是蔡英文政府延續下來的。」陳培哲直言不諱,「台灣並沒有世界數一數二的造船業基礎,但政府卻硬撐著要國艦國造自己做潛水艇;台灣沒有強大的鋼鐵重工業支撐,賴清德政府卻喊著要做戰車,甚至教練機、無人機等軍工產業。」
他以韓國為對照組。「看看韓國,他們為什麼能發展出強大的國防軍工產業?因為韓國擁有世界數一數二的重工業、造船業與鋼鐵業。他們的浦項鋼鐵、現代重工,是世界級的巨獸。有這樣的工業母機做後盾,轉做軍工是水到渠成。」
「反觀台灣,兩相比較就很清楚了。我們缺乏那個厚實的重工業底座。」陳培哲感嘆,台灣執政者有一種「躁進」的心態,總想著開快車。「別的國家花了四、五十年,一步一腳印才達成的重工業目標,我們的政府卻妄想用五到十年的時間,透過大撒幣、組國家隊來完成。」
「這種違背產業發展邏輯的做法,終究只是浪費納稅人的錢。」陳培哲語氣沈重,「因為沒有根,這些產業不會生根下來。風潮過了,錢花光了,什麼都沒留下。」
陳培哲表示,台灣沒有數一數二的造船業基礎,卻硬要自己做潛水艇,是不可能成功的。圖為國造潛艦海鯤號。(資料照,台船提供)
大學的靈魂:為了真理,而非為了KPI 回到吳誠文對大學教授的指責。在充滿KPI(關鍵績效指標)與產值導向的今天,大學教授發表論文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陳培哲給出了一個回歸科學本質的答案。「大學為什麼要發表論文?其實目的很單純,是為了公布我們發現的新知識,讓全世界的同儕去審視、去驗證。」
他解釋,科學的進步建立在「公開透明」之上。「對的發現,經過驗證後會留下來,成為發展更先進知識的階梯;錯的,就會被淘汰或是修正。這就是科學演進的過程。」
「為什麼很多傳統的秘方、古老的技術會失傳?或者停滯不前?」陳培哲舉例,「就是因為它們找不到可以公開發表、接受檢驗的機制。沒有論文,沒有公開的審視,科學就不會往前走。」
因此,陳培哲嚴正聲明,「論文發表,絕對不是為了升等,也不是為了拿獎金。它的核心價值在於『科學知識的檢驗』,透過這個過程去蕪存菁,人類的知識才能繼續前進。」
面對國科會主委將論文與「丟臉」畫上等號,陳培哲認為這不僅是對學者的羞辱,更是對科學精神的無知。
陳培哲說,大學發表論文不是為了KPI,而是在科學知識的檢驗。示意圖,圖為 台灣大學。(資料照,郭晉瑋攝)
誰造就了台積電? 為大學教育平反 至於吳誠文所說「科技業世界第一(指台積電等),學界卻沒辦法」的對比,陳培哲也提出了有力的反擊。
「吳誠文主委說,台灣台積電的成就在世界上晶圓代工業是第一名,這點沒人否認。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台積電裡面那些沒日沒夜、推動技術突破的工程師,是從哪裡來的?」
陳培哲坦言,這些優秀的人才,全部都是台灣各個大學培養出來的!是我們的大學教授,盡心盡力、一點一滴教出來的學生。是這些大學畢業生,透過團結合作,才造就了台積電的奇蹟。
「所以,我們大學對於台灣科技及經濟的貢獻,完全問心無愧!」陳培哲堅定地說。
他認為,政府官員不能一方面享受著大學培育出的人才紅利,另一方面卻回過頭來指責大學「沒貢獻」。這不僅不厚道,更是邏輯錯亂。
陳培哲強調,台積電的工程師等優秀人才,就是從台灣各個大學培養出來的。(資料照,柯承惠攝)
期待「思想」的誕生 「研究方面,我們確實還有努力的空間。」陳培哲在捍衛尊嚴的同時,也展現了學者的自省。「台灣的研究環境,缺少人、缺少錢,更重要的是,沒有長期的、穩定的政策扶持。官員們只想看短期的煙火,不願種長期的樹木。」
「我相信,在台灣的各個角落,還是有很多誠誠懇懇、皓首窮經的研究者。他們不求官位,不求速成,只是默默地在探索未知的領域。」陳培哲感性地說,「這些人,才是台灣真正的資產,值得我們尊重而且維護。我相信有一天,台灣會創造的不止是人類新的科技,更有新的觀念,新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