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每每向陌生人提起自己是獸醫系畢業時,依舊能看見對方眼底一亮,浮現出一身白袍、掛著聽診器、各種動物繞身的慈愛形象。而當有人進一步問起自家寵物的問題時,我仍會強調自己是學習看經濟動物的,隨後那些眉頭便會擠出疑惑:「哇,很特別呢。」
隨後,空氣凝結彷彿時空停滯。
「欸?你不是獸醫嗎?」或者,對方會篤定地說:「那你一定很愛動物吧?」
對我來說,這兩句話,都指向獸醫師身分中最核心的矛盾。
為了確保農場裡其他動物的健康,有時得犧牲病畜,才能拯救牠的同伴。這意味著,我得親手結束動物的生命,才能檢測疾病。
「愛動物」卻又必須同時「殺戮」,這樣的矛盾一直繚繞在我心中。
愈來愈多的寵物被視作家人,動物醫療也漸漸受到矚目。當代談及獸醫師,總會直接聯想起身穿白袍、捧著貓狗的親切形象。但社會並不理解「獸醫師」其實是一個集合名詞,有人負責殺生,也有人負責救死。每一種動物領域,都有截然不同的現實。
許多疑問不斷湧上,夾雜著身分期待與現實差距,讓我好奇那些曾經一起抱著書本、努力考取獸醫師資格的同儕,現在過得好嗎?會有同樣的困惑嗎?
我開始重新聯繫那些曾與我一起學習、在不同領域奮鬥的獸醫朋友。有人專注於經濟動物,有人投入寵物臨床,也有人走向研究或公共衛生。他們在各自的場域裡面對不同的現實與掙扎,構成了我想書寫的世界。那段時間,我也在文學所另一堂課裡學習如何訪問、如何書寫真實。兩個訪談計畫同時進行,讓我不斷思考:如何讓讀者看見那個人,而不只是看到我的視線。
本書八位獸醫師皆為真實人物,考量到獸醫圈相對封閉,為了尊重個人隱私與人際關係的微妙界線,內容與身分皆經過識別模糊的處理。在不扭曲受訪者意圖與語意的前提下,僅保留其經驗的真實性。有些片段因太過真實、太過私密,而被我留在訪談之外。若認識我的人因此想著「這是誰吧」,我必須說,即使你認為找到了線索,或許也並不指向你想的那個人。
受訪者皆為女性,但本書以「你」稱呼每一位受訪者。「如何稱呼」這件事,從訪談開始就困擾著我,直到定稿前都沒有確切答案。有人認為「妳」這個代稱,是女性在語言中獲得可見性的重要標記,提醒我們許多經驗確實因性別而不同。然而在這本書裡,我也擔心「妳」會讓讀者在閱讀之前,就預設「這是一個專屬於女性的特殊經驗」。
當然,性別依然重要。許多困境之所以艱難,有時正因為它發生在女性身上;但也有許多時刻,那些掙扎不分性別,是所有獸醫師的共同處境。與受訪者多次討論後,我們逐漸形成一個共識:以中性的代稱,讓讀者能直接進入這群獸醫師的生命歷程,再看見性別如何在其中發揮作用。 (相關報導: 毛孩保健「有病才補」?Hi-Q pets 攜手獸醫公會推雙系列產品 填補「病後照護空窗期」 | 更多文章 )
「你」,是我認識的一位經濟動物獸醫師,有次閒聊時,你笑著說起一段可怕的經歷,讓我更加清楚看見「笑話」背後,有時並非出於個人意願,而是被迫適應的處境。有次,你搭上同事的車拜訪客戶,對方講到興致來時會拍拍你的後腦勺,甚至有意無意地觸摸手背。你心裡雖然覺得古怪,但仍說服自己,那是長輩對晚輩表達關心的小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