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金珠專欄:彼岸紅豆餅

2017-03-11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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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紅豆餅變化多端的外表,「あん」(餡)可粗可細可以包在裏面,也可以餡裸露在外面,這樣的做法,已充分地表達日本人對「靈魂」想象的掌握,也飽含了對祖靈的緬懷。(洪金珠提供)

作者認為,紅豆餅變化多端的外表,「あん」(餡)可粗可細可以包在裏面,也可以餡裸露在外面,這樣的做法,已充分地表達日本人對「靈魂」想象的掌握,也飽含了對祖靈的緬懷。(洪金珠提供)

春天的草原上,凡向陽的樹底下,到處看得到自生的「山菜」,特別是苦味特殊的「蕗の薹」是我的最愛。某日下午,我們散步走回家的路上,經過了地方上知名的鄉紳酒井家的門前,看到他們家庭前有兩三顆蕗の薹長得肥美,正在遲疑要不要伸手摘採時,無蝶發現有人走出來,因此示意我做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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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親切的酒井老先生對我說過,若喜歡蕗の薹,他們院子旁很多,路過看到的都可以自由摘採。正有點懊惱時,看到一位從未見過的女子從酒井家大門出來,無蝶把傻酷拉交給我後走進酒井院子,與那位女子打了招呼後聊了起來。我看那女子在拭淚,於是牽著傻酷拉一步步跟近聽他們談話。

傻酷拉愛吃紅豆餅。(洪金珠提供)
傻酷拉愛吃紅豆餅。(洪金珠提供)

原來,酒井老先生已於二月過世,女兒回來整理老人家的東西。這時,我發現年約五十的酒井女兒,手上拿著市售的「おはぎ」(紅豆餅),那是大家都知道彼岸紅豆餅。日本每年春秋兩次懷念祖先的「彼岸」,一般人家裡的神龕前就會供奉紅豆餅。那須這一帶,也常見到農民掃墓時,在家墓前供了鮮花擺了手作的各色紅豆餅。

某個角度來看,日本人的紅豆餅,與我們清明節供在墓前的「墓粿」神似,都是屬於招喚「祖靈」的一種食物吧。第一次吃紅豆餅,是在無蝶老母家,我想那天應該是「入彼岸」吧?春秋兩次的彼岸,各自有七天之長,在第四天通稱為「入彼岸」,這時可以把供在靈前的紅豆餅收下,與家人一起當做下午茶享用。

記得,當年婆婆的紅豆餅是自己用電鍋煮糯米飯,再買市售的紅豆沙手作的。婆婆每次請我吃紅豆餅,總是一次一次地交待我說:「紅豆餅誰都會做,大家都可以在家簡單做,彼岸時可以供『佛桑』(死去的先人)。」婆婆走了數年了,現在沒等無蝶跟我說,我都會在彼岸節時,做點紅豆餅當下午茶或送鄰居們吃。

洪金珠專欄:彼岸紅豆餅 4
婆婆的紅豆餅是自己用電鍋煮糯米飯,再買市售的紅豆沙手作的。(洪金珠提供)

人的生死想吃點米飯、糯米之類,我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日本人與華人都是稻米文化;但為何為死去的人供紅豆餅?

這個問題曾讓我百思不解。最近,看了日本電影「あん」(紅豆餡)這電影,終於被電影中飾演做紅豆餡的老太太樹木希林的一句台詞點醒了。懷疑銅羅燒店家做銅羅燒時不用心的老婆婆德江,對失意老闆說:「銅羅燒這東西,紅豆餡才是靈魂不是嘛?」

這部電影,說明了做紅豆餡時講究浸泡、靜、慢的煮法,同時也在講紅豆沙的細密及花時間象徵人生意義的「精神」。飾演銅羅燒店老闆的永瀨正敏,因為跟著老婆婆學習自製紅豆沙,從新找回了菓子職人應該有的中心點﹣靈魂。「あん」這部電影由同名小說改編,原作者明川哲也過曾寫過不少與味覺有關的作品,多半描寫都市中挫敗的靈魂,他們靠著「味覺」的指引,重新找回自己的故事。

這麼一說,紅豆的味覺既,應該像是西藏的「死者之書」,是一種對死去魂魄的指引吧 ?!一九一六年,與精神醫學之父佛洛伊德決裂的榮格,其後花很多時間研究西藏密宗及中國道家。後來,榮格甚至把西藏代表生死的「曼荼羅」,當做他的精神分析理論的主軸,而且承認東洋人內面人格(靈魂)生成與他們的味覺習慣有關。

那麼多傳統口味中,何以日本人生死之際獨鍾紅豆口味,為何紅豆餅可以喚回日本人失落的靈魂? 這或許,可以從他們民間傳說的「紅豆餅妖怪」,泉鏡花小說「夜叉池」中,有關紅豆餅妖怪出没在庭院木椅下的情節見一斑。紅豆餅變化多端的外表,「あん」(餡)可粗可細可以包在裏面,也可以餡裸露在外面。紅豆餅的做法,已充分地表達日本人對「靈魂」想象的掌握,也飽含了對祖靈的緬懷啊。

陳釀時光。(取自博客來)
陳釀時光。(取自博客來)

*作者為旅日手作生活實踐家──洪金珠,崇尚日本發酵飲食多年,研究日本廚房裡必備的各式釀造調味。最近作品《陳釀時光》,時報出版,書中提倡凡事手作的田舍生活,在每日作息中,藉由飲食來撫慰勞動的身體,再由勞動的身體,栽種飲食之所需,巧妙達到人與自然最和諧的循環,也開啟了身心合一的療癒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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