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福諾蘭執導的《奧德賽》上映後,迅速成為2026年最受矚目的電影之一。截至2026年7月30日,本片在Rotten Tomatoes累積455篇影評,新鮮度達94%,觀眾評分更高達97%。網站綜合評語認為,諾蘭以宏大的格局、龐大的明星陣容與原始而強烈的人性情感,重新賦予這段古老冒險生命。
《衛報》、《獨立報》、《每日電訊報》與《泰晤士報》等媒體紛紛給出高度評價。《獨立報》影評人Clarisse Loughrey甚至將其視為諾蘭生涯最佳作品,《紐約時報》則稱讚這是一部充滿形式遊戲、動態刺激與電影魅力的巨型改編。然而,另一批評論者也提出質疑:諾蘭拍出了一部震撼的電影,卻未必拍出了荷馬筆下那個狡猾、幽默、好色、殘忍又難以捉摸的奧德修斯。
這種分歧,恰好指出《奧德賽》最成功,也最具爭議之處。
諾蘭拍的不是「英雄如何回家」
伊薩卡國王奧德修斯參加特洛伊戰爭,離家長達二十年。戰爭結束後,他帶領船員踏上歸途,途中遭遇獨眼巨人、食人巨人、女巫喀耳刻、冥界亡魂、海妖塞壬、海怪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漩渦,最後漂流至卡呂普索所在的島嶼。與此同時,他的妻子佩涅洛佩被求婚者包圍,兒子忒勒馬科斯也開始尋找父親。
但是,諾蘭真正想問的並不是「奧德修斯能不能回家」,而是「他為什麼遲遲無法回家」。
電影把奧德修斯塑造成一名患有嚴重戰爭創傷的老兵。他的漂流不再只是波塞頓降下的懲罰,也是他對罪惡、責任與家庭的逃避。卡呂普索島上的失憶與蓮花,像是一場持續七年的心理麻醉;雅典娜若隱若現的身影,則更像他在特洛伊屠城後無法擺脫的創傷幻象。
奧德修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而是不敢讓家人看見戰爭之後的自己。
這也是電影為何將特洛伊木馬從「智謀的最高證明」,改寫成奧德修斯的原罪。
一匹木馬,摧毀的不只是特洛伊
在荷馬史詩與後世傳說中,木馬計通常象徵奧德修斯的聰明才智。諾蘭卻讓木馬成為文明崩潰的起點。
特洛伊人相信木馬是獻給雅典娜的禮物,也是希臘人停止戰爭的象徵,因此將它帶入城內。然而,希臘士兵利用這份信任打開城門,屠殺特洛伊的軍人與平民。原本神聖的「禮物」變成武器,賓客成為凶手,和平承諾成為最致命的騙局。
電影反覆提及「宙斯之律」,也就是主人應善待陌生人、客人也必須尊重主人的待客倫理。這套規則並非普通禮貌,而是維繫古代社會信任的基礎。木馬計成功的那一刻,奧德修斯贏得了戰爭,卻也證明規則可以被利用、承諾可以被扭曲,神聖秩序可以成為暴力的包裝。
此後,獨眼巨人不再款待陌生人,食人巨人直接屠殺來客,喀耳刻把士兵變成豬,伊薩卡的求婚者也霸占別人的宮殿、食物與妻子。
多篇觀眾評論,都將「木馬摧毀信任」視為電影最重要的改編。有人認為,奧德修斯返回伊薩卡之前,必須先承認自己就是預言中那位從海上而來、摧毀舊秩序的人;也有人指出,本片以戰爭創傷解釋所有人物,雖然清楚易懂,卻壓縮了原著原本更模糊、更矛盾的空間。
諾蘭最好的怪獸片,也是最恐怖的作品之一
即使不討論原著,《奧德賽》仍是一部極具娛樂性的IMAX奇觀。
諾蘭沒有將神話拍成華麗飄渺的魔法世界,而是刻意保留泥土、海水、血肉與金屬的重量。獨眼巨人從洞穴黑暗中伸出的手、喀耳刻把人類面孔揉捏成豬臉的過程、斯庫拉突然從山壁抓走船員,以及暴風雨摧毀整艘船的段落,都帶有近乎身體恐怖片的質感。
尤其喀耳刻一段,沒有依靠炫目的法術光束,而是以皮膚變形、骨骼扭曲與人物驚恐的呼吸製造壓迫。這些怪物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牠們擁有多麼龐大的神力,而是牠們看起來真的能碰到、能聞到,甚至能在下一秒撕裂銀幕前的觀眾。
Rotten Tomatoes的影評人普遍肯定電影的規模與技術表現。《綜藝》認為,本片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拋出一場足以成為其他商業大片高潮的場面;《好萊塢報導者》即使批評結構笨重,也承認實景拍攝讓觀眾真正置身戰鬥與海難之中。
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只是大海有多巨大,而是人在大海面前有多渺小。當船隻被浪潮抬起又摔下,奧德修斯所有的智慧、盔甲與戰術都變得毫無意義。這正是電影人物弧光的核心:一名相信自己可以操控所有結果的國王,終於承認世界並不受他控制。
麥特戴蒙演的不是智者,而是倖存者
麥特戴蒙版本的奧德修斯,與荷馬筆下能言善道、熱愛吹噓、善於說故事的英雄差異極大。
他沉默、疲憊,臉上總像壓著一場沒有結束的戰爭。每當同伴死亡,觀眾看到的不是英雄立刻想出下一個妙計,而是一個領袖逐漸明白,自己每一次「為了大局」做出的決定,最後都是別人付出生命。
電影新增西農這個重要角色,更將奧德修斯的罪責具象化。奧德修斯為了讓西農在特洛伊人面前表現得足夠真誠,甚至沒有告訴他木馬的真正用途。西農相信自己送去的是和平禮物,最後卻成為被統帥犧牲的棋子。
當西農的亡魂在冥界質問奧德修斯時,木馬不再只是一條軍事策略,而是一名年輕人被欺騙、利用與殺死的一生。
這也讓羅伯派汀森飾演的安提諾斯成為奧德修斯的黑暗鏡像。兩人都會說謊、操縱規則,也都曾為自己的利益犧牲西農。差別在於,奧德修斯被罪惡折磨,安提諾斯卻毫無悔意。
然而,這種設計也暴露出電影的道德捷徑。只要把安提諾斯寫得足夠邪惡,奧德修斯便能因為「至少懂得後悔」重新成為英雄。可是悔恨並不等於償還,痛苦也不會自動洗清責任。
這正是《奧德賽》最值得討論的矛盾:電影看似拆解英雄神話,最後卻又用英雄的悔恨建立另一種神話。
佩涅洛佩很動人,卻仍被犧牲
她不只是等待丈夫的忠貞妻子,也是一位在權力真空中維持伊薩卡秩序的統治者。她知道自己一旦選擇再婚,新的丈夫就會奪走王位,也可能殺死忒勒馬科斯。因此,她的等待同時是愛情、政治判斷與生存策略。
安海瑟薇最精彩的表演,往往不是台詞,而是隔著門簾看向奧德修斯時的眼神。她希望眼前的乞丐就是丈夫,又害怕自己再一次相信錯誤的人。
在史詩中,佩涅洛佩故意命人移動奧德修斯親手打造的婚床。奧德修斯立刻發怒,因為那張床以一棵仍扎根土地的橄欖樹為床柱,根本不可能移動。只有真正的奧德修斯知道這個秘密,佩涅洛佩因此確認他的身分。
這不只是夫妻之間的暗號,更是整部《奧德賽》最完整的象徵:無論一個人漂流多遠,家始終建立在共同記憶與扎根土地的關係之上。
諾蘭改用拉弓、傷疤與眼神完成相認,情緒依然有效,卻少了一層原著最迷人的智慧對決。奧德修斯最擅長設計計謀,最後卻是佩涅洛佩用計謀識破他。電影失去這段,也讓佩涅洛佩從與丈夫同樣多疑、聰明的政治人物,再度退回等待英雄回來的妻子。
古典學者Mary Beard與Emily Hauser都指出,電影雖試圖以現代觀點重塑女性,卻刪減多名重要女性角色,也降低了部分角色的自主性。另一方面,也有評論者肯定諾蘭去除傳統對喀耳刻、卡呂普索與海倫的情色凝視,讓她們不再只是誘惑英雄的性感關卡。
這兩種評價都成立。電影確實讓女性不再只是被觀看的肉體,卻仍習慣以奧德修斯的戰爭創傷解釋她們存在的意義。
《奧德賽》的最大問題:三小時很長,卻仍然不夠
《奧德賽》片長2小時53分鐘,卻同時塞入特洛伊屠城、伊薩卡政變、父子關係、獨眼巨人、食人族、喀耳刻、冥界、塞壬、兩大海怪、太陽神牛群、卡呂普索與最終復仇。
獨眼巨人篇刪除了原著最知名的「沒有人」語言陷阱,讓奧德修斯的智謀變成普通的刺眼逃生;冥界刪去奧德修斯與母親三次擁抱卻三次撲空的場面,也沒有讓阿基里斯說出寧願在人間當貧窮傭工,也不願統治所有亡者的反戰名句。
這些刪減並非不能接受,改編本來就不等於逐頁翻拍。問題在於,電影花費大量時間經營安提諾斯與最終復仇,卻讓喀耳刻、卡呂普索、阿伽門農與海倫等更複雜的人物,只能在提出問題後立刻退場。
著名《奧德賽》譯者Emily Wilson便直言,電影中的奧德修斯缺乏具體、可信的欲望;當食物、性、權力、榮耀與好奇心都被刪去後,他只剩下減輕罪惡感這個相對單薄的動機。她肯定電影具備娛樂性與討論價值,卻認為它在應該擁抱複雜性的地方顯得扁平。
荷馬筆下的奧德修斯會愛、會怕、會說謊、會貪戀享受、會為了虛榮報上名字,也會在舒服的島嶼上一住多年後繼續哭著想家。他的矛盾不需要被心理診斷,也不必被整理成完整的成長曲線。
諾蘭卻習慣替人物找到一個明確答案:雅典娜是創傷,蓮花是麻醉,木馬是原罪,漂流是逃避,歸鄉是贖罪。這些解釋都很聰明,也很容易理解,卻讓原著中無法被單一理論解釋的幽暗空間逐漸消失。
這是諾蘭最好的電影之一,卻未必是最好的《奧德賽》
它有2026年商業電影中罕見的規模,也有諾蘭作品少見的血肉感。巨人、海浪與戰爭不只是技術展示,而是奧德修斯精神狀態的外化;麥特戴蒙、安海瑟薇、羅伯派汀森、莎曼珊摩頓與莎莉賽隆,也共同撐起這場近三小時的旅程。
諾蘭最成功的地方,是他沒有把《奧德賽》拍成一場英雄打怪升級之旅,而是將其重新解釋為一名戰爭倖存者如何找回丈夫、父親與人的身分。
為了讓現代觀眾理解奧德修斯,他把這位「複雜的人」整理成一名尋求贖罪的創傷英雄;為了建立清楚的反戰命題,他捨棄了原著的幽默、情色、殘忍、日常與模稜兩可;為了掌握這部龐大史詩,他犯下的恰好也是奧德修斯的錯誤——相信自己的智慧足以控制整片海洋。
它拍出了大海的巨大,也拍出了人在命運面前的渺小;拍出了回家有多困難,卻沒有完全保留原著最難回答的問題:一個人歷經二十年的戰爭、誘惑與謊言之後,回到故鄉的那個人,究竟還是不是當初離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