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文物如同鏡面,凝視著它,它並不僅僅是它,它是它身世的縮影;它不只只是它,它還是它的時代的反影。文物不只是冰冷的存在,我們凝視它,靈光乍現如與迢遠時光中的某一感動素樸相見。
一如臺北故宮的鎮館之寶,北宋汝窯青瓷無紋水仙盤。低低的橢圓盆形,足底四只雲頭,胎骨勻亭;通體施滿天青釉色,瑩潤豐柔,口沿釉薄處微透粉暈色。可喜的是全器素淨無紋,雲淡風輕,像自時光甬道捎來宋代的清雅美感。這是一只名可盆植水仙的器皿,自從遠古先民以土為器以來,為生活所需而製陶。碗、杯、盤器皆實用,從粗鬆陶器,以至施釉為瓷,器具表面得以光潔,釉彩增添變化,除了實用外,又多增加美觀一途。怎能想像於一千年前的宋代,竟出現如此「雨過天青雲破處」的夢幻顏色,帝王抬高下巴,遙遙一指:給朕燒個水仙花盆!工匠不瘋魔不成活,釉中加入瑪瑙粉末,隱隱透出粉色光暈,如此夢幻逸品,絕非偶然,那是《東京夢華錄》的時代,是物質與科技突飛猛進的宋朝啊。臺北故宮並且將宋代瑩白定窯、汝窯青瓷,以及其後的南宋官窯一字排開,一逕素白,類冰又似玉,一派清白,我們恍然大悟:這是宋明理學的時代啊!原來宋代文人於理學靜心格物,節制的思想美學上,連帶日常器用,都素淨如此。自然、觀物、悟道,看似宋代理學家藉物「養心」與「格物」,理學思潮牽動著文學表現,然而,人之為人,皆不免生活需求的實用常軌。因此,多一點思想多一點行動,由心內源頭、活水觀物,雲影變幻、四時佳興,無不風雅。觀物即在養心,清賞即能養志。
由是,我們看到此等清賞、清雅於宋人生活中無處不在,文房珍玩、書齋清供,俯拾皆是文人清雅。
我們都曾經走過捧著一本書讀一本書的年紀,卻於生命的某個水窮之處,突然發覺所有文字,早已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般火燭明」,那種支撐心靈,對自由燦亮渴望的人文精神,似一片銀光雨陣,如青田燈光凍章,「一室俱黑,取之,燦如燈輝」。

我是一個讀中文系的人,研究明代小品文時,心中讚嘆,怎麼王綱解紐、處士橫議的時代,就能長出如落英繽紛的美文呢!愛戀《紅樓夢》,細讀不只百回,年歲漸長,不忍再看寶黛愛情,最愛的卻是元春。清代畫家改琦下筆畫元春,背坐著斜倚著,彷彿嘆息凝視遠方的元春。我想知道曹雪芹眼中看到的清朝,是否和雍正帝乾隆爺看到的世界一樣?鳳姊和寶玉堂皇登場,金冠、抹額、領約、珠釵、瓔珞圈。妙玉伺茶,成窯五彩小蓋鍾、犀角杯,盛入以梅花上雪泡的茶,滿紙盡見清代盛世的物質繁華,芹官兒將繁華寫極致了,才襯出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的滄桑。 (相關報導: 馮國豪觀點:穩健的民眾黨需要正確的戰略與靈活的戰術 | 更多文章 )
我愛周作人,也愛魯迅,但我更愛其他人眼中沒有看到的柔情的魯迅;我於魯迅日記裡讀到他初初到北京城,不過短短四天中,有三天去集市淘買瓷器,喜歡他說:「因為翻衣箱,翻出幾面古銅鏡子來,大概是民國初年初到北京時候買在那裡,『情隨事遷』,全然忘卻,宛如見了隔世的東西了。」他並且喜歡親手繪圖他收到的唐三彩,他說:「如見大唐。」多好的一句:如見大唐!我曾感嘆歷史的錯差,使我們失去了寫小說的沈從文,卻又暗暗慶幸,我們因此得到了研究文物的沈從文。徘徊於錯迕人世,不知如何立足的他,於文物面前找回自己。像與生俱來的本體密語,對細節、手藝、自然的著迷,將沈從文重新放回塵世的秩序軌道上,生活且書寫下去。返回湘西的舟上,他給妻子寫信,寫著:「但真的歷史卻是一條河。從那日夜長流千古不變的水裡石頭和砂子,腐了的草木,破爛的船板,使我觸著平時我們所疏忽了若干年代若干人類的哀樂!」最懂他的弟子汪曾祺記憶老師:「玩物從來非喪志,老來著述為抒情。」我們好像可以看見沈老滿頭銀髮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