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卿觀點:別讓文創變成「殺三士」的桃子

2015-04-22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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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布袋戲兩代一哥史艷文與素還真,從台灣紅到大陸,多數人卻不知史艷文的文型是文素臣。(百度)

霹靂布袋戲兩代一哥史艷文與素還真,從台灣紅到大陸,多數人卻不知史艷文的文型是文素臣。(百度)

在台灣,只要說到文化創意產業,一定亂。

果不其然,這幾天不少官員義正詞嚴論辯什麼才是文創,什麼不是文創,就亂成一團。偏偏這些人,大都是自以為是搞文創的人,或曾經走進文創領域的人。

最厲害的一句話就是某官員說的「我就是文創」,這句厲害,是因為它完全代表了台灣文創圈的普遍心態。

自從台灣瘋文創以來,不少文化人想搶搭這班列車,弄點名堂出來,不得不說這是在商業社會裡的文化人的寂寞與悲哀。於是,在文化藝術圈裡,自然而然形成了兩種人,一種人是因緣際會搶攀上車的,一種人是命運乖舛追不上車的。這裡說機緣說命運,乃是因為搶上車者,並非真有多大的文化創意,往往只是以文化包裝出商業模式,開個小店面,做個小生意,也不是多大的產業;或者只是標到了政府的文創工程,做一些文化氣息較重的活動而已。這些小本小利小名聲,就把文化人搞成了兩類,走進去的人說「我就是文創」,進不去的心裡暗叫「你們哪懂文創?這哪是文創?」」文創兩個字,不幸地變成了「一桃殺三士」的那顆桃子,眼前官員之間罵來罵去,不就是那三士?

那麼,什麼是文創?文創絕對不是文化部次長說的「先定義餐廳」,也不是「著作等身」即是文創,更不是說句「我就是文創」就是文創,更不可說「董事長、律師、會計師」就沒有文創概念。此刻也不宜擺學者臉孔來定義什麼是文化創意,因為單單「文化」兩個字,中外學者定義了幾十年,說法不下百種,如果「文化」再加上「創意」兩字,其說法恐怕要加倍,因此避免亂上加亂,就找比較淺顯的例子試論一番吧。

最淺顯例子的恐怕是「文字」了,漢字絕對是一種文化,甚至已發展成一種美感,現在所有號稱文創的產業,或多或少運用到漢字,起碼店名、招牌、包裝都在漢字上用了心,可見它是文化元素之一。那麼,漢字從「文化」變成「文化創意」又是什麼面貌?

再舉例來說吧,如果你覺得鉛字印刷有懷舊風,找來一堆鉛字排列固定起來,加上框掛牆上,或者加上安全透明玻璃當通道地板,這不能說就是文化創意,因為那只是漢字加鉛字的藝術裝潢,創意元素薄弱,尤其把漢字當地板的裝潢法,其實是完全不懂漢字的意義,起碼違背了古來「惜字亭」觀念,踩過一堆文字,誰不覺得疙瘩?

徐冰從天書到地書,其創作曾經在北美館展出。(北美館)
徐冰從天書到地書,其創作曾經在北美館展出。(北美館)

總之,你必須去思考漢字的藝術本質是什麼,然後才可能搞出創意,正好大陸當代藝術家徐冰提供了一個漢字創意的教材,徐冰一開始或許覺得山水畫隱含著文字本質,因此他已極小極多極密的「山」字堆畫成崇山峻嶺,以「木」字堆畫成樹木森林,以「水」字堆畫成河流,以「草」字堆疊成綠野平疇。接著,他跳離了漢字意義,進入純粹的線條美感,他在木板上一字一字的刻,刻出了四千多個漢字,應該說創造出四千多個沒人能懂的新漢字,雖不懂其字義但確實是漢字線條所構成,是純粹的線條美學,因而稱為「天書」。這還不夠,他繼續探索漢字的美,接著他想到了英文,他將26個英文字母全部變成漢字元素,因此「hope」可以用四個漢字偏旁架構成一個方塊字,老外們也許在其中看到了文字符號的深層意義,因而徐冰的畫在國際拍賣市場上拍價驚人。但他並沒有停止創作,現在還弄出個「地書」,試圖以電腦符號來說故事寫小說,而不用漢字或英文字。

舉這個關於漢字的例子只想說明,沒有創意,就談不上文創,更不必說產業,文化創意產業最關鍵點還是在中間那兩個字。至於文化,不必自我設限,處處可以找到創意的題材,中國古代也好,台灣現代也好,只用點心思,必然找得到空間。

再舉例好了,台灣民眾大都知道「雲州大儒俠史豔文」,而它的原型卻來自於清代章回小說「野叟曝言」裡的主角文素臣,黃海岱堪稱是文創的老前輩了,因為他的創意,因為後代的持續,發展出「霹靂」這麼大的一個產業出來,目前仍受年輕人喜愛,但有幾個年輕人讀過文素臣做過什麼事?再說現代電影「大稻埕」吧,它的故事架構是當代人可以走進一幅畫裡的老時代去生活去遇見愛情,這創意源頭不正是《聊齋誌異》裡的那篇《畫壁》?

 

(哈利波特不但有小說有電影還有電玩。)

說完「文化創意」這四個字,再說「產業」這兩個字,簡單的說,可以成為一種營利事業才可稱為產業,關心文創的人最常講的例子就是《哈利波特》,說它是成本最低的文創產業,英國作家J.K.羅琳到咖啡廳一坐,一杯咖啡,即創造出這麼奇幻的故事來,它所帶出來的利潤有多少?從出版產業走到電影產業,這是典型的文化創意產業了。

不是只有外國月亮圓,台灣常被舉的文創例子就是蔡志忠的漫畫,他把創意投進到四書五經,甚至佛經裡頭,他的漫畫在兩岸印刷量,恐怕多到難以統計了,雖然只是個人創作產業,但是這種古典變成當代的概念,卻有無窮的可能,蔡志忠想創造一種多元產業,並不困難。

個人創作可以成為文創產業,集體創作當然也可以。2004年上海文藝出版社結合了三十幾位歷史學者,以人物故事的方式編寫了一套十五冊的《話說中國》,兩跨頁一則故事,一千五百多則故事配上三千多幅彩圖,讀者閱讀之際,添增了歷史視覺想像空間。中國歷史這一類書籍,抄來抄去,汗牛充棟,但這套書在寫法與編排卻另有新創意,它符合了現代人的閱讀需求,它尚未出版之前,美國《讀者文摘》即簽下海外版權,出版後的銷售量被形容是奇蹟,因而被大陸推為當年度最成功的文創產業。

以上種種實例,目的想告訴爭論中的政府官員們,你們在吵的只是「產業」兩個字,至於「文化」是什麼,「創意」是什麼,彷彿都不是你們關心的重點,偏偏可以確定的是,沒有文化創意,就沒有這個產業,那麼你們還在吵什麼?至於「我就是文創」這種話,還是少講吧,真正有文化創意素養的人,反而不敢如此肯定自己「就是文創」,因為他只顧謙虛地研究創作,不懈地吸吮古今文化,這種人,往往忘了自己就是文創者,所以不會捲入「一桃殺三士」的紛爭裡。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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