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翻政府不難,難的是建立政府」突尼西亞人權運動領袖:我能理解年輕人的痛苦

2017-12-24 1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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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尼西亞人權協會前副主席荷穆達尼23日出席「和平的力量,尊嚴的追尋」講座。(顏麟宇攝)

突尼西亞人權協會前副主席荷穆達尼23日出席「和平的力量,尊嚴的追尋」講座。(顏麟宇攝)

北非突尼西亞2011年推翻獨裁政府並和平過渡至民主憲政,但7年過去經濟未見起色,年輕世代滿腹沮喪,積極主導政黨與各方對話的公民團體之一「突尼西亞人權聯盟」前副主席荷穆達尼23日接受風傳媒專訪表示,革命後的建設極為沈重, 他完全理解年輕人的挫折與悲哀,荷穆達尼與人權夥伴只能提供一己經驗,一起嘗試在民主新時代找到解方。

荷穆達尼(Messaoud Romdani)近日受浩然基金會邀請來台分享,突尼西亞在2013年瀕臨內戰邊緣,荷穆達尼所屬的「突尼西亞人權聯盟」(LTDH)與突尼西亞總工會(UGTT)、突尼西亞工業、貿易暨手工業聯合會(UTICA)、和突尼西亞律師公會(Ordre National des Avocats de Tunisie)組成了「突尼西亞全國四方對話」(Tunisian National Dialogue Quartet)以和平調停為任務,促使政黨迅速制定憲政,確保憲法涵蓋全體國民基本人權,獲得2015年諾貝爾和平獎肯定。

2014年1月26日,突尼西亞制憲大會通過新憲法(美聯社)
2014年1月26日,突尼西亞制憲大會通過新憲法(美聯社)

荷穆達尼在前獨裁強人總統班・阿里(Ben Ali)時期便開始從事人權運動,他回憶,過去因為反政府而吃上不少苦頭,曾經被軟禁在家中整整2年,警察每天都在外看守;街頭抗爭時常被警方押著毆打,連衣服都當眾撕裂,或者和友人一起被抓到看守所,孩子求學時也受到不少刁難,「那段時間⋯⋯真的很辛苦。」荷穆達尼低聲說。

話音一轉,荷穆達尼又說,很多社運人士吃的苦比他更多,例如被虐待、被關在牢裡更久,或是工作被解僱等等,獨裁政府以千百種方法壓迫反對意見,但他們始終不曾放棄,人權組織等團體永遠懂得把握每一次破口推展人權,這也是「全國四方對話」擁有足夠聲望,成功引領大眾在革命後和平協商的原因。

荷穆達尼說:「我們走了很長的路。現在大家終於體會到言論自由,已經回不去了。」

20171223-突尼西亞人權協會副主席Messaoud ROMDHANI(梅沙悟德‧荷穆達尼)也前往勞工大遊行現場。(顏麟宇攝)
23日台灣勞工大遊行,突尼西亞人權協會前副主席荷穆達尼也前往現場。(顏麟宇攝)

不過,並非所有人民都認為「回不去了」。荷穆達尼承認,由於經濟衰弱和安全動盪,有人已經開始懷念獨裁時代,或者想要趁機推動伊斯蘭法統治,威脅到突尼西亞引以為傲的宗教開明和性別平等,但也有更多人想認真找出解決當前問題的方式,荷穆達尼成立了「突尼西亞經濟與社會論壇」,就是希望在民主化時代不要忘記民生建設,持續朝向改善社會正義的目標前進。

荷穆達尼指出,民眾目前還沒有完全體會,自由表達想法已經不會受到處罰了,要教育這樣的觀念並不容易,但他也強調,很多事情是學校教不來的,對他而言,政府體制獨立而健全才是關鍵,包括司法體系、金管機構、政府和自由的媒體等等,獨立的體制能夠相互制衡,才是鞏固民主的關鍵基礎。

轉型困難,體制問題最頭痛:政治需要學習

談到體制問題,荷穆達尼遺憾地承認,這是當前突國最頭痛的問題之一,「我們很會抗議,但是要在政府與人民之間協調,又是很不一樣的事,可以說很困難。」

荷穆達尼表示,治理國家還是必須仰賴成熟的政黨政治,但在突尼西亞,人民過去完全沒有參政機會,長期打壓讓既有政黨十分弱小,獨裁政府在革命後又很快交出權力,因此檯面上的領袖仍然十分缺乏執政能力。

荷穆達尼說,威權時代另一項遺毒就是人民普遍不信任政治人物,更願意相信「長年為人民抗爭」的公民團體,民眾特別尊敬曾經對抗獨裁、被折磨過的人,相信這些人不會只想爭權奪利。而公民團體如何避免破壞信任,仍是轉型政黨的一道難題。

荷穆達尼說,迫在眉睫的還是經濟問題,站出來革命的多數是年輕人,他們卻發現情況比先前更糟糕,難免失望透頂,許多人還在持續抗議,另一些人則試圖偷渡至歐洲尋找機會,甚至受到極端組織引誘而離家。

突尼西亞,青年世代(AP)
突尼西亞,青年世代(AP)

「很多年輕人30歲、35歲還沒工作過」

那麼,身為社會運動前輩,如何怎麼看待挫敗的年輕人?荷穆達尼說,他不喜歡對年輕人說自己吃了多少苦,而是盡量表示他能體會這種艱難,「我雖然吃過苦,但至少還是一直有工作、有個完整家庭,我遇到很多年輕人,他們到了30歲、35歲還從來沒有工作過,這多麽令人傷心啊!所以他們才會以革命回應。」

荷穆達尼溫婉表示,他會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予建議,他們會說,「好,你們繼續抗議,我們來幫忙組織行動」,告訴年輕人可能會遇到什麼麻煩、如何因應面對等。他感慨到:「這真的很困難,很艱辛⋯⋯那麼多人都沒有工作、沒有未來,那些情緒如何出口?我們只能盡力。」

突尼西亞民眾在去年11月投票選舉總統,過程平順。(美聯社)
突尼西亞民眾在去年11月投票選舉總統,過程平順。(美聯社)

破解恐怖組織招式 喚醒社會重視

除了提供運動經驗,當地還面臨極端組織威脅,境外組織趁機在清真寺招兵買馬,有些走投無路的年輕人前往加入,荷穆達尼曾在2013年前往敘利亞,當時有位突國青年因為從事恐怖活動被關在當地監獄,他想了解青年如何被招攬並遠赴戰區。他希望喚起社會對此現象的重視,有些父母甚至完全不清楚孩子是如何被極端組織吸引去的。

荷穆達尼表示,公民團體看到了這一塊威脅,採取許多行動以防堵極端思想滲透,例如嘗試慰問回國的青年,請他們來述說自己為何選擇加入恐怖組織、又為何選擇回頭。荷穆達尼任職的組織也製作詳細報告,分析突國境內的極端組織與活動模式。荷穆達尼強調,為了讓青年了解團結力量大,他們也積極介紹團體相互形成支持網絡,藉以發揮更多力量。

來自突尼西亞的「伊斯蘭國」成員居高不下。(維基百科)
來自突尼西亞的「伊斯蘭國」成員居高不下。(維基百科)

鄉村發展嚴重落後

青年問題外,區域發展不均也是突尼西亞的難處,荷穆達尼表示,早在殖民時代,突國經濟活動就集中在沿海地帶,南部內陸鄉村一直被忽略,獨立後也是這樣。革命正是從這些鄉村開始發起,荷穆達尼能理解他們不平的心聲。

荷穆達尼指出,長期偏重沿海城市的結果,就是鄉村的基礎設施奇缺,馬路、鐵路、醫院與學校什麼都沒有,外資和私人投資根本不願意進入,經濟難以推動。荷穆達尼承認,目前政治權力還是集中在首都突尼斯(Tunis),每一個決策都要從地方層層上達中央,再透過層層政府傳達下來,極度沒效率的官僚體系,更拖慢了鄉村的建設。

荷穆達尼表示,南部確實也有公民團體,主要專注在幫助小型商業活動、女性互助等互助團體,但要解決結構失衡問題,當然還遠遠不夠。

突尼西亞民眾在去年11月投票選舉總統,過程平順。(美聯社)
突尼西亞民眾在去年11月投票選舉總統,過程平順。(美聯社)

諾獎名聲帶來助益?「只有讚賞,沒有幫助」

荷穆達尼也多次表示,國際金融機構也對突尼西亞帶來不小的傷害。他指出,從過去獨裁政府時期就是如此,國際貨幣基金(IMF)、世界銀行(World Bank)等機構往往挾援助之名左右突國的財政措施,「他們會說:你不這樣做就不給你貸款。」荷穆達尼不平表示。

荷穆達尼說,以前的獨裁總統班・阿里乖乖聽命之後,這些國際機構就把突尼西亞宣傳為「經濟奇蹟」,無視國內嚴重貧富不均;但在革命之後,因為突國不願意配合IMF要求的撙節等政策,國際媒體便大加唱衰,難免令人怨懟。

2015年「全國四方對話」獲得諾貝爾獎,荷穆達尼從此有了許多機會在世界舞台分享經驗,但問到諾獎光環是否為突國帶來更多幫助時,荷穆達尼只能苦笑:「得獎之後,就是多了很多很多的讚譽,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了。」

荷穆達尼舉例,他來台之前在比利時布魯塞爾會見了很多歐盟官員,每一個人都不斷稱讚「你們很棒!不像敘利亞那樣(內戰)」但他們多數都不願意提供實質幫助,荷穆達尼談到,例如至少可以開放小部分簽證,讓突國青年得以尋找工作機會,但歐洲反而要求突國強力遏止移民。

荷穆達尼說道:「我們想要的不是讚賞,而是能夠幫助我們改善情況。很多人並不理解這一切有多麽沈重⋯⋯。」

「只能生活在恐懼的話,不會有未來」

最後,荷穆達尼表示,近年奔波於世界各地令他感受到,突尼西亞提倡對話與包容的文化,真的與其他阿拉伯國家很不相同,他指出突國脫離法國獨立時就是靠對話和協商,至今依然沒變,「其實我對我們國家滿自豪的,我想,大家都需要學習兩個簡單的字:對話與和平,沒有這兩項我們永遠無法安穩過活。安全感是來自身邊的人跟你一樣相信人擁有尊嚴和權利,如果長期只能生活在恐懼,那就無從談未來。」

荷穆達尼說,最希望大家明白,伊斯蘭教並不是單一性質的恐怖宗教,而是可以任由人們詮釋的普通宗教,有些人強調經書上有寫的暴力成分,或只注重固定的儀式和律法,但突國人民更著重在道德層面,不喜歡將宗教與政治合而為一,這是突國得天獨厚的背景所賦予的禮物,也能證明伊斯蘭教不等於恐怖、暴力和戰亂。

荷穆達尼希望,向世界大眾宣傳突國和平推向民主的過程,並和每一個人交流學習,他相信全球面臨的經濟、社會、環境等議題都很相似,「我們像是同一具身體的不同部位,必須一起想像相同的未來。」

「想像地球村,想像人性。」

突尼西亞共和國簡介。(圖/風傳媒)
突尼西亞共和國簡介。(圖/風傳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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