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為了人類的罪惡而存在:《末日倖存者的獨白》選摘(1)

2017-08-18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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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波表示,這本書可以幫助自己恢復因悔罪所造成的心理傾斜,在某種程度上擺脫犯罪感的糾纏,無愧於自己的良心。懺悔是自我拯救。(資料照,AP)

劉曉波表示,這本書可以幫助自己恢復因悔罪所造成的心理傾斜,在某種程度上擺脫犯罪感的糾纏,無愧於自己的良心。懺悔是自我拯救。(資料照,AP)

「從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在紐約的登機回家,到一九八九年六月六日深夜十一時左右被捕入獄,算算只有四十九天的時間,但這時間卻是我三十四歲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日子,每每想起,覺得那麼漫長而幽深。它是我靈魂中的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歲月不但無法抹去它,反而更加鮮淋。我的生命彷彿永遠停滯在這段時間中,它是墳墓,埋葬了三十四歲的我,誕生了不知自己為何物的我。」-------劉曉波

這本書只是我個人的記憶和心態,並不能準確地再現「八九抗議運動」的全貌和深層心理。它所提供的僅僅是一個角度。

記憶總是有選擇的,淘汰一部分,保存一部分。而能夠保存下來的部分也肯定被整理過,某種程度的變形乃至歪曲是不可避免的。

儘管這本書帶有我個人的性格、侷限和偏見,但我決不掩飾這一切。純客觀是形而上學的假設,可惜得不到任何證明。我能做的就是盡量忠實於我自己的體驗。

如果書中的記述有歪曲事實之處,懇請其他當事人出面澄清,這也是對我的幫助。

本書的初稿在一些朋友中傳看過,他們的意見給了我各方面的啟發,有些接受了,有些拒絕了,但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我都感到友誼的可貴。我想把這些意見公開,讓讀者自行判斷。

有的朋友幾乎毫無保留地肯定了這部稿子,認為它是到目前為止關於「八九抗議運動」的眾多文字中最有價值的一本書。它的真誠、它的嚴厲的自我剖析和對這運動的夾敘夾議的描述,使人們看到了「八九抗議運動」的本來面目。

有的朋友認為這本書對我自己的評價不客觀,殘酷到失去了起碼的公正,懷疑我是否有精神自虐症。所以說我對「八九抗議運動」的評價也必然不公正。「八九抗議運動」不是上帝的作品,不可能盡善盡美,我不應該用一種聖潔化的尺度來苛求它。從來沒有搞過大規模民主運動的中國人能夠達到「八九抗議運動」的水平已經相當不錯了。運動的意義決不像我所認為的那樣消極,灰色調不是運動的基調。

最後一種意見尤為尖刻,我剛剛聽到時真如五雷轟頂。這種批評不是針對書中關於運動本身的記述,而是直指我對自己「悔罪」的懺悔。這位朋友說:「你的懺悔儘管讀起來頗有震撼力,但這是不是一種更高級、更巧妙的自我解釋和自我辯護,甚至是不是另一種方式的偽裝。你不是基督徒,懺悔從何談起。就連基督徒的懺悔都有虛偽的成份,何況我們這些根本不理解神聖價值為何物的人呢?」

我寫了這本書,並決定公諸於世,自然認為它有獨特的價值。否則的話,或乾脆不寫,或親手燒掉。我做不了卡夫卡式的作家。他曾在病中囑託一位最了解他的作品的價值的朋友燒掉其手稿。我不懷疑卡夫卡的真誠,但我認為這僅僅是意識層次的真誠。他的潛意識知道他的朋友不會毀掉那些手稿,因為他的朋友知道這些手稿的寶貴價值。如果卡夫卡真想把自己的作品付諸一炬,何不親自動手?

我寫這本書可以幫助人們從另一個角度了解「八九抗議運動」,了解那些運動中的風雲人物,呈現這場運動的參與者的內在動機和當時的心態。

這本書還可以幫助我恢復因悔罪所造成的心理傾斜,在某種程度上擺脫犯罪感的糾纏,無愧於自己的良心。懺悔是自我拯救。

但是,懺悔也有其邪惡的一面。上帝為人類的罪惡打開了一道暢通無阻的後門——懺悔,任何罪人都能因懺悔而得到自我的良心解脫和上帝的寬恕。同時,懺悔和真誠還能感動無數旁觀者,使他們由憎恨而憐憫,覺得此人儘管罪惡滔天,但還真誠,還有救,還能從此棄惡從善。懺悔是人類的另一種自我塑造。當人類求其完美的自我形象不可得時,就用懺悔來裝飾其弱點。這樣,會使人做起惡來也心安理得,因為人有退路了。

一個雙手沾滿他人鮮血的殺人犯,他的懺悔所贏得的原諒和寬恕是不是罪上加罪呢?人為什麼非要等作惡之後才懺悔,為什麼不能從一開始就不作惡呢?不作惡就不必懺悔。但是,這不可能。人性自有其惡的一面,犯罪從人類誕生之日起就無法避免。罪人除了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外,還要承受道德審判。減輕社會的道德壓力的最好方式就是懺悔。特別是那些能夠超然於法律之上的大惡人,唯有通過良心發現和懺悔自責才能獲得靈魂的解脫。每念及此,我都有一種生而為人乃最大恥辱的感覺。十全十美的上帝卻創造出罪惡纍纍的人類,豈不是莫大的諷刺。在心理上彌合這一裂痕的辦法只能是懺悔。完美的上帝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垃圾筒,懺悔就是清潔工。沒有人能像上帝那樣完美,更沒有人能像上帝那樣容忍罪惡。只有上帝才能超然於人類之上,以寬容的態度無限制地接受人類的一切罪惡。換言之,懺悔使上帝成了裝載人類罪惡的無底洞。

如果這世界沒上帝,人類也會變得聖潔,既不作惡也不懺悔。但這僅僅是「如果」。沒有上帝,人的犯罪便毫無意義,上帝就是為人的罪惡而存在的。

那麼,人類只能在兩種現實中進行選擇:要嘛是有上帝、有罪惡,也有懺悔的世界;要嘛是只有罪惡而沒有上帝,也沒有懺悔的世界。

我選擇前者,故而寫了《末日倖存者的獨白》。

最後,我要感謝在我寫作本書的過程中給予我無私的幫助的朋友們:白杰明、琳達、卡瑪、周舵、顧仁全。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有些給予我幫助的朋友的名字,我無法寫在這裡,只能在適當的時間公開致謝了。1992年4月

*作者為中國作家,人權運動者,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逝於2017年7月13日。本文選自作者新版舊著《末日倖存者的獨白:劉曉波的六四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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