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民主臺灣的同志暖實力

2019-09-14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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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婚姻平權立法後,首日開放新人登記,並於信義公園舉行婚禮。(資料照,蔡親傑攝)

台灣婚姻平權立法後,首日開放新人登記,並於信義公園舉行婚禮。(資料照,蔡親傑攝)

在過去三十年間,民主化與公民社會的健全無疑是臺灣社會最指標性的變化。

對臺灣而言,長達四十年的戒嚴記憶為1980至1990年代的政治改革投下開放的基調,也讓一些敏感議題逐漸走出社會禁區,進入公共視野。在衆多話題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性少數群體的平權問題。

「同志」 一詞,是華語世界中最接近英文中LGBT的表達。這個詞起初發源於香港,在1990年代初進入臺灣,自那以後,它便成為了大衆指稱同性戀群體的通用詞。這個詞語的流傳,標誌著一個屬於 「同志」 群體的社會政治空間正在臺灣形成,而這一轉變在戒嚴時期的威權政制下幾乎是不可想像的。

正如學者馬嘉蘭(Fran Martin)在她的著作(註1)中評論:「毫不誇張地說,1990年代是臺灣性/別議題至為關鍵的轉折時刻。這一時期發生在臺灣的變化,對於臺灣,乃至亞太華人社會都堪稱是史無前例。」 儘管有這種開放,社會上也有帶著敵意的反挫。馬嘉蘭認為,這無疑預示了在接下來20年中,具有更高社會能見度的同志社群要面對更加激烈的反對。

果不其然,2009年10月,臺灣歷史上第一場反同遊行發生了。據學者何春蕤表示,這場遊行由臺灣保守基督教團體發起並公開表示:「同性戀是神所厭憎的」。

20180213-護家盟上午前往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外,召開「748釋憲案後行政訴訟相關議題」記者會。左二為台灣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秘書長張守一。(蘇仲泓攝)
護家盟曾前往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外,召開「748釋憲案後行政訴訟相關議題」記者會。左二為台灣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秘書長張守一。(資料照,蘇仲泓攝)

在名為「守護家庭聯盟」的帶頭下,台灣社會見證了以守護「家庭價值」為核心訴求的網絡快速竄起,其主要目的是阻止同性婚姻合法化。

2013年11月,約20萬人在總統府前舉行集會,反對剛通過立法院一讀的同婚法案。而2017年5月24日宣告的大法官釋字第748號解釋則將抗議推至白熱化階段。根據該號解釋,禁止同性婚姻有違憲法保障人民婚姻自由及平等權之意旨,這項主張無疑激起了宗教社群的强烈反彈。

對1987年才解嚴的臺灣而言,立法院今年五月通過的同婚專法雖不完美,但對於自 1990年代以來「覺醒」的同志,以及過去十年來擴大的反同勢力,這次立法無疑是歷史上重要的分水嶺。

此對亞洲其他國家也引發顯著的蝴蝶效應。尤其對泰國和日本來說,臺灣在同志平權議題上的領導性,大大鼓舞了該國推動同志平權的運動者。

然而,類似的效應並沒有發生在中國。8月21日,北京正式駁回了公衆對於在中國推動類似法案的訴求。在中國人大法制工作委員會的記者會上,法工委發言人臧鐵偉聲明,中國婚姻法會繼續將婚姻關係限定在一夫一妻、一男一女的形式,並且特別强調中國現在實行的婚姻制度「符合中國國情和歷史文化傳統」。這種由中共持續强加給中國的所謂「中國國情」,與臺灣所建構起來的民主國家條件已經產生了顯著的差別。

但自相矛盾的是,就在幾個月以前,中共的傳聲筒 《人民日報》 才剛剛在他們的推特上聲明 「據當地媒體報導,中國臺灣的地方立法者已合法化同性婚姻,此舉為亞洲首例」 (Local lawmakers in #Taiwan, China, have legalized same-sex marriage in a first for Asia, according to local media reports.)。諷刺的是,推特這一媒體平臺本身在中國境内是被封鎖的。中共發佈這則貼文,事實上是想在國際社會對於臺灣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讚譽中分得一杯羹。而這種手腕也是中國政府試圖控制國際社會對臺灣的認知的方法。

聯合國婦女署在臉書上發表的貼文則進一步證明了這一點。8月4日,婦女會在一條貼文中羅列了世界上已經實現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當然,臺灣也在其列。然而弔詭的是,在貼文的配圖上,臺灣卻被囊括進了中國的版圖之中,被寫為「中國臺灣省」(province of China)。

這則貼文不僅是對臺灣國家主權的侮辱,還成了北京 「臺灣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說法的應聲蟲。該貼文很快便收到了超過一萬八千則來自憤怒網民的評論。此後,貼文被刪除。

然而同樣的配圖在8月11日卻又重新出現在了聯合國的官方推特帳號上。出於對這種修正主義的憤怒,臺灣外交部部長吳釗燮(Joseph Wu)做出回應,吳表示:「@聯合國 你們又搞錯了!#臺灣不是#中國的一個省」(“@UN screws up again! #Taiwan isn’t a province of #China” )。

20190910-外交部長吳釗燮10日出席GCTF第2次媒體識讀國際工作坊開幕活動。(簡必丞攝)
對於《人民日報》海外版在Twitter發文稱「根據當地傳媒報道,中國台灣的地方議員通過了同性婚姻合法化,是亞洲第一」,外交部長吳釗燮(見圖)轉發貼文反駁。(資料照,簡必丞攝)

香港社會學家江紹祺今年八月發表在《英國社會學期刊》(The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的文章則進一步呼應了吳釗燮的聲辯。在這個研究中,學者採訪了18-28歲,分別居住在中國大陸,香港和臺灣的男同志;進而探討「國家/文化身份認同與性別認同之間的交互關係」。而研究成果則展現了三種不同政治制度下的華語環境所呈現截然不同的公民政治行動主義 (civic-political activism).

通過細緻的分析比對,學者指出了這項研究最為關鍵的一點 —— 對於臺灣的同志來説,「性別認同(sexual identity)與他們作為臺灣人(而非「中國臺灣省』人」的民族認同自豪 (the pride in the national identity) 緊密關聯」。這一點與學者在上海採訪的男同志極爲不同。

江紹祺解釋,「無論談到國籍還是種族,所有上海的受訪者都將自己表述為 『中國人』,但與此同時,他們中卻幾乎沒有人為自己是中國人而感到驕傲。雖然受訪者都普遍認可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發展的成果,但他們也都同樣關注到了社會中,尤其是城鄉居民間,日益擴大的貧富差距所帶來的問題。而讓他們最感到羞恥的是一黨專政的政治制度對公民政治參與,人權和言論自由所造成的壓迫」。從這之中,我們可以清晰看到,並非每一個中國人都認同中共聲明的所謂 「國情」。

而在《臺灣為什麽重要?》(Why Taiwan Matters:Small Island, Global Power House)一書中,臺灣政治分析家任雪麗 (Shelley Rigger) 從另一個角度表達了相似的觀點 : 「臺灣絕大多數人都認可臺灣應該作爲一個獨立國家存在,這其中同時包括了在法理意義上尋求臺灣獨立的和那些希望中臺關係保持現狀的社群。」 任教授隨後總結,對於那些希望臺灣的主權爭議在政治上持續保持現狀的人來說,他們的期望在功能上非常接近於對臺獨的渴望 。

至此,我們可以說,臺灣的主流民意實際已經十分明確。

20181027-2018台灣同志遊行,現場民眾熱情揮舞彩虹旗。(顏麟宇攝)
台灣同志遊行現場,民眾熱情揮舞彩虹旗。(資料照,顏麟宇攝)

若讓步給中共所謂的「台灣問題」—或借用性別研究學者Juno Salazar Parreñas的概念「被壓制的自治」描述台灣如同「尚未實現且延宕的去殖民承諾與希望」的「永久延遲的獨立」—終究要在他們的條件下解決,則顯示我們對台灣這座「韌性之島」的另類出路或酷兒政治的未來缺乏想像力。

而臺灣的 「酷兒化」 (to “queer”), 實際上是讓性少數群體脫離了過去在性別和政治意義上的種種社會規約;與此同時, 它也將藉由同志議題的進步,將臺灣與中國鬆綁。

而臺灣擁抱民主、尊重人權,作為一種基進的、人民為主的暖實力,能否讓臺灣掙脫「不可避免的」被鄰國的新帝國主義之手所消滅的命運呢?

對於這個問題,臺灣亞洲交流基金會的楊昊教授和江懷哲在去年所完成的著述其實已經給出了答案:事實上,臺灣展現的這種 「同志暖實力」 正是 「民主臺灣照亮世界」 的核心。

正如蔡英文總統在臺北玉山論壇上所説的那樣:「臺灣協助亞洲,亞洲協助臺灣」。

亞洲的同志,尤其是中國的同志群體,都企盼著這句話在將來成爲現實。

註[1]: 《離析性別:臺灣小説,電影和大衆文化中的性少數群體》(Situating Sexualities: Queer Representation in Taiwanese Fiction, Film and Public Culture)。

*作者Adam Dedman(戴擁浩)現為墨爾本大學文化傳播學院(School of Culture and Communication)的博士候選人。他的研究主要關注國際LGBT社群在臺灣的旅行和移民活動。本文由Joyce Cheng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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