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坤良專欄:從弄鐃到現代馬戲:悲傷的所在,青春的曼波

2019-07-11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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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鐃」原為年長、壽終正寢的「好命人」辦喪事時為撫慰亡者及其在世的家屬的傳統表演,現今已非常少見。年輕藝術家林正宗將弄鐃轉換成當代藝術《悲傷ㄟ曼波》,將於7月12-14日華麗登場。(作者提供)

「弄鐃」原為年長、壽終正寢的「好命人」辦喪事時為撫慰亡者及其在世的家屬的傳統表演,現今已非常少見。年輕藝術家林正宗將弄鐃轉換成當代藝術《悲傷ㄟ曼波》,將於7月12-14日華麗登場。(作者提供)

農業時代的台灣,無分男女,對有喪事的左鄰右舍都會主動關懷,並在長者的帶領下各自分工,男人幫忙搭棚子、買大厝、看墓地,女人則縫製喪服、張羅飲食,喪家就算深夜鑼鼓齊鳴做法事,棚架影響人車進出,亦少有人埋怨。

為撫慰亡者及其在世的家屬,有釋教司功(師公)表演特技的「弄鐃」,不過,只限於年長、壽終正寢的「好命人」。「弄鐃」顧名思義,是耍弄鐃鈸的表演特技,常見的是跳火圈、嘴咬桌椅、騎單輪車、耍傘上球……。釋教是吃葷、生兒育女、非常入世的在家佛教徒。「弄鐃」跟演戲一樣,也分前後場,後場是樂手,前場是特技演員,表演者有「司功壇」的黑頭司功,也有外頭「特約」的專技人員。「弄鐃」的時間通常出現在「三七」,這是所謂「查某囝七」,出嫁的女兒負責經費,安排「弄鐃」算是她們對往生父母的孝心。

跟我相同世代或更年長的人,都曾有意無意地看過「弄鐃」。一般人視為禁忌,少見為妙,我卻把它當作「百戲」之一,用現代的話說,就是看一場免費的「表演藝術」。我從童年開始享受「弄鐃」,與其說受了成長的社會環境「薰陶」,不如說生活在「放牛吃草」的開放家庭,更與本身的頑劣個性有關。跟大家一樣,「弄鐃」的台語讀法我也唸作「弄樓」,「弄樓」——把樓厝拿來舞弄,很有想像空間。將它的「正名」為「弄鐃」,已經是唸大學以後的事。

童年一起趕場看「弄鐃」的同伴長大後,士農工商,也不再注意這件事,不似我這個閒人除了學期中不得不到校上課,寒暑假與週日,每天睜開眼睛,就開始盤算作何消遣,戲院內的電影、戲劇或廟口活動,或漁市場、造船所,有無「好康」的免費節目,「弄鐃」、「跳鍾馗」之類儀式表演,就是這樣看到的。

20190710-邱坤良專欄 《悲傷ㄟ 曼波》「弄鐃」特技演員(作者提供)
「弄鐃」原為撫慰亡者及其在世的家屬的傳統表演。圖為 《悲傷ㄟ曼波》特技演員。(作者提供)

以前的「弄鐃」多半出現在中北部,南部甚是少見。台灣南部靈寶道士做齋醮亦作功德,紅白事兼作,北部則紅白分明,齋醮科儀多由道教「天師正一派」道士主持,喪事則請釋教。有趣的是,北部道士往生後,功德科儀由黑頭司功「代辦」。南部靈寶派道士不會「弄鐃」,但應喪家要求需要時,才會請中北部的黑頭司功或「弄鐃」師傅。不過無「弄鐃」之名的靈寶派,有「走赦馬」這種參雜翻跟斗和倒立等特技表演,也算有「弄鐃」之實。

近三十年來街頭的「弄鐃」已難得一見,而這當然跟社會大環境的變遷有關。一九六〇年起台灣積極提倡工業,設立加工出口區,逐漸由農業社會進入工商社會,昔日的生活作息、居住環境、休閒娛樂大大改觀,不僅是「以農立國」的傳統性與重要性被工商業掩蓋,農業社會的人情世事也逐漸淡薄。現代人注意隱私,無法容忍生活周遭傳出鑼鼓經懺聲,以及科儀現場帶來的交通不便,寧可請簡便、莊嚴的禮儀師,也不找喧鬧、講究繁文縟節的司功。現代的生命禮儀公司林立,僅存的傳統「司功壇」也紛紛「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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