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達拉斯─黑白對立的歷史與現實

2016-07-15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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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明尼蘇達州6日發生黑人無辜遭白人警員槍殺事件,被害人費蘭多.卡斯提(Philando Castile)女友萊薇希.雷諾斯(Lavish Reynolds)將過程以臉書直播,引發廣大迴響(美聯社)

美國明尼蘇達州6日發生黑人無辜遭白人警員槍殺事件,被害人費蘭多.卡斯提(Philando Castile)女友萊薇希.雷諾斯(Lavish Reynolds)將過程以臉書直播,引發廣大迴響(美聯社)

5個鮮活的生命倒下了,他們是警察,也是父親、愛人。孩子永遠地失去了父親,愛人來不及更多的享受新婚的甜蜜,沒有人比他們的親人、伴侶更能體會這樣的痛。而同樣痛的,是1周內先後在路易斯安那州和明尼蘇達州被警察槍殺的史德明與卡斯提爾的親人和伴侶。卡斯提爾的女友坐在車中眼睜睜看到男友被警察槍殺,並將整個過程錄下,放到社交媒體。今年以來,一共有123名黑人倒在了警察的槍下。

男友無故遭警察槍殺的萊薇希.雷諾斯(Lavish Reynolds)。(美聯社)
男友無故遭警察槍殺的萊薇希.雷諾斯(Lavish Reynolds)。(美聯社)

生命的寶貴在於,每個人只擁有一次。無論是警察還是平民,也不論是白人或者黑人。逝去的生命再也沒有明天,無法呼吸、呐喊,沒有記憶和痛。而活著的人卻將一直伴隨著痛的記憶,直到同樣也接受死亡的安排。死亡是一種極大的恐懼,更讓人恐懼的是不期而至且針對特定人群的殺害。這種恐懼超越了身份,超越了種族。

當個案累積成常態,人們不需要使用統計學的理論,就能本能的歸納出這些悲劇受害者的共同性,當這種共同的身份與歷史上的記憶串聯起來,恐懼及其引發的憤怒,將不可避免的加速燃燒與蔓延。找不到宣洩口的它們,最終製造了另一場悲劇。對對立的雙方來說,歷史的傷痕還遠未癒合,現實的創傷又在形成。而這種對立的撕裂,是每一個美利堅人心中共同的痛。而這種痛,如不徹底弭平,亦將繼續超越時空,伴隨子子孫孫,直到世界的盡頭。因為,一個人的痛,可以因為死亡而消失,而一個種族的痛,卻會世代相傳,無窮無盡。

每一個美國黑人,都是倖存者的後代

與自願移民的拉美裔不同,美國黑人的祖先是作為商品被販賣到新大陸的。在那個時代,殖民者每一筆財富都充滿了罪惡與骯髒。受害者不僅僅是被剝奪土地與屠殺的印第安人,還有遠隔大洋,千里之外的非洲部落。殖民者用槍與炮奪取的廣袤領地,需要更有耐力的奴隸耕作。他們把罪惡之手,伸向了黑非洲。

 大西洋奴隸制簡圖 (配合白曉紅文) (historycei.pbworks.com 供)
大西洋奴隸制簡圖  (historycei.pbworks.com 供)

最初,奴隸販子從部落首領手中收買戰俘。為了換取黃金,部落之間爆發「獵奴戰爭」,無數黑人因此喪生戰火。隨著奴隸貿易越來越大,為了獲取更多的黑奴,奴隸販子不得不親自深入內陸。他們將捕獲或買來的奴隸,在沿海裝船,運送到美洲大陸,和那裡的殖民者交易,獲取高額報酬。

在狹小空間的船艙裡,身帶鐐銬枷鎖的非洲奴隸的狀況可想而知。在當時的航海技術條件下,海上的航程大約需要6-20星期。疾病、食物短缺、飲水不足是最大的威脅。雖然沒有可靠的統計資料依據,但可以推測死亡率是較高的。這些在船上死亡和患病的奴隸,毫無疑問都會被拋入大海、葬身魚腹。1784年,「戎號」販奴船一次就把132個患病的奴隸無情地拋入了大海。

與無數的葬身大西洋的同伴和死在戰火中的同胞相比,今日美國黑人的祖先,都是那個人類歷史上最黑暗、最卑鄙和最可恥的一頁上的倖存者。儘管僥倖活著到了新大陸,也將面臨繁重的奴役勞作和奴隸主的毆打與虐待。而令人感到痛心的是,即便是幾百年後的今天,他們的後代,還在遭受無辜死亡的威脅。

 美國路易斯安那州與明尼蘇達州接連發生黑人無辜遭白人警員槍殺事件,全美各地民眾示威抗議。(美聯社)
美國路易斯安那州與明尼蘇達州接連發生黑人無辜遭白人警員槍殺事件,全美各地民眾示威抗議。(美聯社)

馬丁路德金的夢

跨越4個世紀,歷經300多年的罪惡貿易,最終在工業革命之後被廢止了。1862年,林肯頒佈《解放黑奴宣言》,廢除奴隸制度,使美國成為最後一個加入禁止黑奴貿易的國家,也終結了這段醜陋與黑暗的人類歷史。然而,隨之而來的並不是自由與平等,而是嚴重的種族歧視。

種族隔離制度使美國黑人長期被白人主導的主流社會隔絕與排斥,像沒有歸屬的幽靈,徘徊在美國社會的邊緣。雖然南北戰爭後通過的第14、15條憲法修正案,不僅承認黑人為美國公民,也承認了其選舉權;但諸如「祖父條款」(Grandfather Clauses)等法律,事實上剝奪了美國黑人的選舉權。直到20世紀中期,受馬丁路德金為代表的民權運動的影響,1965年頒佈的《選舉權利法案》才真正保證了美國黑人的選舉權。

馬丁路德金於1963年8月28日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發表《我有一個夢想》(I have a dream)這一著名演講。在這篇演講中,他控訴了《解放黑奴宣言》頒發100年後,美國黑人仍然遭受的悲慘處境。在回答有人質問「你們什麼時候才能滿足?」時,他在第一句中說道「只要黑人仍然遭受警察難以形容的野蠻迫害,我們就絕不會滿足。」五年後他在洛倫賓館306房間陽臺散心時遇刺身亡,終年39歲。

50年後,美國首位黑人總統奧巴馬站在同樣的地方發表講話。這象徵著美國黑人地位已經大幅提升。但同日參加紀念活動的美國民眾和當年參加民權運動的老人當中,不少人仍對美國種族歧視現狀不滿。去年發生的巴爾的摩騷亂事件和今年發生的黑人報復警察事件也證明了,馬丁路德金的夢想遠未實現。基於他的標準,如果他泉下有知,占美國人口14%的黑人在過去一年被警察擊斃的人數中占了40%,恐怕也無法滿足。

美國總統歐巴馬決定續留8400美軍駐紮阿富汗。(美聯社)
美國首位黑人總統歐巴馬。(美聯社)

貧困和犯罪是新的種族標籤

不得不說,美國在制度和法律上消除種族歧視的努力和進步是有目共睹的。但這遠遠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種族問題。現實中,隱性歧視無處不在。長期游離于主流社會的黑人社區,即便是重獲了應有的法律地位,短期內也無法消除歷史造成的現狀。新的種族標籤正在確立,那就是貧困和犯罪。

正如奧巴馬在演講中所說,沒有錢付飯錢,即便是消除了刻在餐桌上的種族界線,又有何意義呢?黑白的對立,已經從過去奴隸主與奴隸的對立,種族隔離雙方的對立,演變成了階層的對立。美國已經給予黑人更多的教育待遇和社會福利,但這並沒有幫助他們擺脫貧困與犯罪。黑人的犯罪比例與其人口占比極不相稱,這也是為何白人居民選擇逃離的一個原因。在取消種族隔離制度的今天,種族分化依然普遍存在。這不僅僅體現在白人和黑人仍傾向于生活在各自的社區,更體現在城郊分化上,即黑人更傾向于生活在城區,而白人則大規模向郊區轉移。

當這種貧困和犯罪,與膚色產生某種程度的吻合時,所折射出的種族對立的現實,是所謂的「政治正確」所無法掩蓋的。歷史上,奴隸遭受到的是奴隸主們的奴役與歧視,而幾百年後的今天,奴隸們的後裔依然融入不進奴隸主們的世界。也許警察槍殺事件與這種膚色相關的刻板印象也存在著某種關聯。而此次黑人首次報復性的襲警,則意味著這種源自歷史的現實對立正在走向失控。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畢業於浙江大學。長於兩岸問題、台海局勢、國際問題,長期致力於研究東亞民族史、近代中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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