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是一個各階段都有來自不同地區移民的國家。自一九九○年代開始,台灣有了許多東南亞新娘,這些來自東南亞的新娘以及「新台灣之子」,如今人數已達一百六十萬人,已經是原住民人數的二、三倍。我們在市場,例如不時可以聽到越南口音。二十年過去了,他們的後代,現在甚至已經有了「新住民文學獎」,這些都令我感動。顯然,台灣現在最重要的是是「多元族群,大地共榮」。這幅掛在東華大學「原住民族學院」院長辦公室內的匾額文字,一直是我心中台灣族群的相處之道,也如石忠山院長所說的,是台灣「國家與社會所肯定與追求的價值」。
因此,我在二○一六年因《傀儡花》而榮獲台灣文學獎、圖書類金典獎時,我的致詞感言是:「台灣經過四百年的不可承受之輕與不可承受之重,幾乎每個家庭都已流著原漢混合的血,包括一八九五年之前來到台灣的閩粵移民,包括一九四九年來到台灣的一百五十萬大江大海人士的後代,也包括立足在台灣已萬年的原住民族,以及二○○○年之後新加入的東南亞新娘與新台灣之子。因此我藉助我的醫學背景,以多元族群、多元文化、多元史觀的筆法來寫出《島嶼DNA》,寫出台灣史小說,為原漢和解而努力。」
還有一個重要的現象,在過去,台灣是「父權主義」、「父系社會」;而現在,男女平等的觀念普及後,大家已經把「父系」及「母系」等量齊觀。一九四五年之前,台灣大部分的居民都是父系或白浪或倷倷人,母系南島,大家都已體認到這個歷史淵源。
另外,在所謂「外省第二代」方面(我個人因為一九九七年國民大會「廢省」及「凍省」之後,已不再使用「外省」這個名詞),我也屢屢強調,現在台灣三十%上下人口,都具有所謂「外省第二代」,他們對台灣的貢獻非常巨大,且大部分已融入台灣。東晉的歷史,由晉初的「長亭對泣」到陶淵明「悠然見南山」的本土人士興起,讓我們知道,中原族群到了新地方,其後代的本土化,必須經過八十至一百年左右。所以雖然台灣還有一些認同問題,讓我們耐心等待,多元族群同島一命的日子必將來臨。
一九八七年解嚴之後,原住民社會運動才慢慢出現。原住民詩人莫那能的詩「你們的篳路藍縷(連橫「臺灣通史序」用詞),我們的顛沛流離」,喚醒了社會對原住民權益的重視與檢討。一九九四年「山胞」更名為「台灣原住民族」,正式入憲,並且原住民名字可以用拼音,不用漢名。二○一六年,蔡英文總統更正式向原住民致歉。因此,我寫《獅頭花》及《苦楝花》,描述這一段「開山撫番」中原住民被壓迫的歷史。
台灣是移民社會,而且過去的歷史是不斷的移民殖民接受融合的過程,因此我希望台灣能有「台灣感謝日」,後到者能向先到者,特別是原住民的接納敬表感謝之意。台灣各族群抱著「同島一命」的共識,在這一塊土地上共同創造民主與繁榮。
六、 如果沒有一八七四的台灣出兵,會不會有一八九五下關條約的「清國割台」?會不會有一八九五∼一九四五的日本治台?
這是一個很難有結論的問題,不一定是“YES”,但是一定不會是“NO”。
我們先來看看Dr. Robert Eskildsen 在他的著作“Transforming Empire in Japan andEast Asia”(台灣譯本《日本與東亞的帝國轉型:臺灣出兵與日本帝國主義之萌芽》)中這麼說:
總的來說,一八七四年日本在南台灣的經驗,有助其在清日戰爭後以不同方式建立殖民統治。
歷史學家很少對這些持續性加以注意,但也並未解釋日本在一八七四年的經驗可能。
如何影響一八九五年殖民台灣的決定。總的來說,一八九五年殖民台灣的決定,尚未被歷史學家仔細梳理。
日本在一八九四的年發動與中國的朝鮮戰爭之動機,本來意不在台灣,後來的馬關條約。最重要的改變卻變成「清帝國割讓台灣給日本」。
我的想法則是,二十年前沒有達到一八九四的目標(殖民台灣),現在有了更好的機會,當然會想去完成,這是人之常情。何況可以達成更大的目標(取得全台灣,而不只是原住民台灣的一部分)。
另外,我偶然發現簽定下關條約的日期(一八九五年四月十九日),農曆是三月二十三日正是一八七四年日軍在射寮港登岸之日,豈偶然哉?所以我認為是YES!
七、 台灣因為日本統治五十一年,因此民間信仰出現日本神明,而且包括在牡丹社事件之中的日本軍人。
以我個人而言,知道台灣廟宇祭拜日本神明是二○二一年,在台南參訪了台南安南區的的飛虎將軍廟鎮安宮。當地父老為日本在二戰的軍人亡靈立廟,而且其成神的故事結合了在地傳統的保生大帝,後來更有日本神明返鄉(水戶)的歷程,非常溫馨。
而二○二三年十一月,野嶋先生告訴我,枋寮有一座廟宇,祭拜與牡丹社事件相關的日本軍人,更是讓我嚇了一跳。
嚇一跳的原因有二:
- 枋寮是當年清帝國在台灣最南邊的官府所在地,因此有許多清代史蹟,包括一八七五年獅頭社戰役的淮軍遺址白軍營,以及當年劉明燈、王開俊都常常去的保安宮。我也帶過《獅頭花》日文譯者下村作次郎教授等以及英文譯者澳洲Craig Smith 教授來過枋寮,我自己也至少停留過十多次以上,我竟然不知枋寮有這樣的牡丹社事件日軍廟宇。
- 枋寮是牡丹社事件時,清軍面對日軍的最前線,並非日軍在「台灣出兵」時的台灣基地,怎麼這個牡丹社的廟宇會設在枋寮?
我本來預定參加赴蘇格蘭愛丁堡大學迎牡丹頭顱團隊,後來因為我十一月初必須參加在福岡的「亞洲細胞治療會議」,因此只好捨愛丁堡而選擇福岡。
卻不料如此之巧,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早上,迎接牡丹頭顱的團隊搭機赴愛丁堡;而同一時間,我搭高鐵赴枋寮來參訪這個「枋寮東龍宮」。
到了東龍宮,更讓我驚訝的,不是原來已知的此廟主祭神明是「田中綱常元帥」,而是原來東龍宮還副祭的「北川直征將軍」。一般人不知北川直征是「台灣出兵」中第一位戰死在台灣的日本軍。他於一八七四年五月十八日,石門之役四天前,在四重溪畔被牡丹人所殺,而且馘首。一般人並不太知道北川直征之名與事,何以枋寮東龍宮宮主會把北川當作神明去祭祀?
依此廟石宮主所述,她是去春日鄉一個蝙蝠洞後為這些日本亡靈所託夢,乃開始建廟(建廟過程及神明之演變相當離奇,其詳情我寫在「牡丹頭顱篇」之內)。因為此廟專祀日本人,顯然較知名於日本人。最近一青妙、山脇りこ、大洞敦史受屏東縣政府之託,所合著的《旅する台湾.屏東》,以六頁篇幅介紹了此廟。
我又找到中央研究院謝國興教授的論文「臺灣民間信仰中的日本神明」(《臺南文獻》二○一九年)。謝國興教授對枋寮東龍宮自一九八六年迄今的演變過程,包括神明與建築,有很詳細的介紹。
依謝國興教授的研究,台灣民間祭拜的日本神明共有十多人。謝教授分之為三種:
- 崇德報恩類型的日本神明,「義愛公」是其代表。義愛公是日本警察森川清次郎,一八九七年來台,駐嘉義東石,一九○二年因代人民轉達稅收過重,遭長官斥責而舉槍自盡。一九二三年,民眾夢見她託夢,注意腦炎之流行,果然見效,民眾感謝,塑像稱為「義愛公」,迎入東石五府千歲廟富安宮,與台灣神的合祀,後來台灣其他地方便有拜「義愛公」之廟宇。
- 安靈鎮魂的有應公類型日本神, 台南海尾飛虎將軍廟鎮安堂屬於此類。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二日空戰被擊中尾翼,為避免村落受到傷害,強飛到無人空曠處墜毀。戰後居民常見白衣人靈異現象,而後又有保生大帝「認證」,二○一六年,向日本參拜者託夢,表達期望回鄉水戶,終於成行。
- 附會、附身的日本神明,高雄紅毛港保安堂屬於此類。
謝國興教授說:台灣民間祭拜日本神的,乃是體現宗教無國界,「萬善同歸」的精神,另一方面也影響台灣社會民眾民胞物與的人道情懷(謝國興《台南文獻》第十六期,二○一九年十二月),另外林美容教授則稱之為「無關族群的民眾文學」《台南文獻》第四期,二○一七年十二月。
我的感想是,台灣移民社會的特性及多國政權統治的歷史,讓台灣分享了許多不同族群的文化,包括漢文化、百越文化及南島文化,因為五十一年的日本統治,台灣民間乃有日本神明之祭拜。台灣文化深受日本統治的影響而包含日本元素,由此可見。台灣的多元文化,其實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
結語
因為一八七四年日本的「台灣出兵」,以歷史來看,一八七四∼二○二四的一五○年間,台灣與中國大陸「同屬一國」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年。自一八九五∼二○二四之間,更只有一九四五∼一九四九這四年同為一個中華民國政府之管轄。台灣人在這段期間所凝聚的社會共識與社會價值,接近日本而不同於中國。因此,作者認為「台灣出兵」之後的歷史演變與目前台灣主流社會之親日而不親中,有不可忽視的關連。牡丹社事件成台灣出兵,成為台灣與中國大陸在近代歷史開始分道揚鑣的起點,這真是歷史的詭譎。 (相關報導: 陳耀昌專文(上):尋找消失的一八六七──我為什麼寫《傀儡花》 | 更多文章 )
*作者陳耀昌,(1949~2025)臺灣血液疾病專家、作家與政治人物。為臺灣骨髓移植播種者,「法醫師法」先驅者,幹細胞醫學帶路者。六十歲開始寫小說,每出書必深入考究,筆下時帶臺灣情。本文選自作者著作《重返牡丹社:重返牡丹社:牡丹事件筆記、牡丹頭顱筆記》(允晨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