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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亞瑟蘭觀點:印度是個適合談戀愛的國家,小心收好妳的眼

與包車司機的相遇也是,即使和他們共處的時光只少於艾瑪,很多時候,彼此更是旅路上的生命共同體,但我總能安好自己一顆易放難收的心,避免和他們有過多接觸,更別說眼神的交會。(圖/Christian Haugen@Flickr) 

與包車司機的相遇也是,即使和他們共處的時光只少於艾瑪,很多時候,彼此更是旅路上的生命共同體,但我總能安好自己一顆易放難收的心,避免和他們有過多接觸,更別說眼神的交會。(圖/Christian Haugen@Flickr) 

模模糊糊的角落裡,腦海裡有張維納斯般俊美的面孔;留在心底的情愫,曾如漣漪般一波波擴散,撩撥許久不曾有邱比特造訪的心神。

維納斯司機; 印象中,有著比剛剛好還要俊美的體型,捲捲的髮,麥色的膚,25歲大;年輕、挺拔讓他顯得朝氣蓬勃,羞赧、沉默讓他散發貴族英氣; 格外不同的,是那分列臉頰兩側淡淡長長的鬢髮。噢,說他迷人也不為過。

在印度出差採購時,礙於語言限制,我總是直接以英文向地陪交辦當日工作事項與採辦流程,工作以外的語言,我並沒有太多機會使用或學習;當時的地陪-艾瑪,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印度少婦,聰慧伶俐,總能理解我的心意,因此,只要能夠順利抵達採購預定地,我便也無須耗費心神與工作之外的人相處;大多時間裡,我總專心一致挑選手中琳瑯滿目的各式服飾,並在腦海迅速計算其中經濟效益,少有分心。

與包車司機的相遇也是,即使和他們共處的時光只少於艾瑪,很多時候,彼此更是旅路上的生命共同體,但我總能安好自己一顆易放難收的心,避免和他們有過多接觸,更別說眼神的交會。

上路沒多久後,一如所有司機,維納斯開始自顧自地播起老舊錄音機裡的卡帶;但見他一手握持方向盤,一手不斷地切換卡帶,不僅如此,他還連換好幾片卡帶,每一片也都只試聽前面幾首歌曲,便又迫不及待地換到另一片;就這樣,不完整的印度版饒舌歌曲,一段切過一段,卻沒一段完整地聽完,顯然也沒一首喜歡的。

我暗自思忖:年輕的心真是舉世皆同,不僅喜歡的音樂曲風都一樣,連浮躁不安的調調看起來也很像.

就在連我都被搞得快心浮氣躁起來時,驀地,一縷熟悉的老旋律傳來,那是我和外子第一次返巴基斯坦婆家探親時,正流行的印度寶萊塢電影:《Josh》,由有印度湯姆克魯斯之稱的沙魯克汗(Shah Ruth Khan)和有印度芭比之稱的艾許娃亞雷(Aishwarya Rai Bachchan)主演。

印度寶萊塢電影:《Josh》,由有印度湯姆克魯斯之稱的沙魯克汗(Shah Ruth Khan)和有印度芭比之稱的艾許娃亞雷(Aishwarya Rai Bachchan)主演。(取自網路)
印度寶萊塢電影:《Josh》,由有印度湯姆克魯斯之稱的沙魯克汗(Shah Ruth Khan)和有印度芭比之稱的艾許娃亞雷(Aishwarya Rai Bachchan)主演。(取自網路)

那年,在巴基斯坦兩個半月期間,從巴基斯坦的旁遮普鄉間、城鎮裡的集市、到山區的坪頂上,不管我們走到哪裡,大街小巷、家家戶戶乃至行進間的大卡車,到處都在播放那部電影的主旋律《Mere Khayalon Ki Malika》,寶萊塢電影在南亞國家家的風靡程度可見一斑,這首有著巴基斯坦小叔在旁遮埔鄉間繞著我歌唱的曲目,也從此成為我生命中印有特殊符碼的旋律。

輾轉幾年之後,意外地在這部的電影原鄉-印度,與這首歌曲重逢、與往事碰撞,當下驚喜可想而知;往日回憶浮上心頭,神靈也立即隨之蕩漾。

我的腦海很快充滿巴基斯坦人事畫面,初訪婆家當年的酸甜苦辣、歡笑與淚水全部齊湧而上;一邊沉浸在即將進入主歌前奏的當時,一邊卻又束緊神經緊盯維納斯,就怕他大手一伸,又把卡帶切掉;當一個人的精神已經完全融入某首歌曲之時,最怕旋律驟然停掉導致情緒斷裂。

礙於身分、場合與當下的人生節奏,當然,還有一時不準備與人分享的回憶與遙遠心緒,我無法開口告訴請維納斯不要再換卡帶了、我想把這首歌聽完,心裡還猶掙扎著是否請艾瑪代為轉達時,卻慢慢發現維納斯已經雙手緊握方向盤,目光灼灼、專注開車;他終於不再切換卡帶,甚至,我們也不知不覺就把整首曲子完整地播放完畢了。

緊盯在維納斯身後,怕維納斯換卡帶的怦怯,讓我在巴基斯坦的時空中分神,這才認真打量眼前這位司機。

怎麼這印度年輕人會喜歡這首在當時已經算老歌的旋律?

我開始從後視鏡端詳維納斯,這才發現,這次差旅的司機,真是性格小生來的;維納斯眉宇間散發出一式自有語言的氣質,不是沒有靈魂的那種純粹帥氣。

那次差旅,剛好遇到印度教徒的排燈節和伊斯蘭教徒的忠孝節只差一天,印度兩個最大宗教同時過最大的節日,連著幾天在德里市區,都可以感受到空氣中的歡樂微粒,整個大地,普天同慶,四處可見熱烈場面。

宰牲節(Eid al-Adha,華人穆斯林稱為「忠孝節」),訂於伊斯蘭曆每年的12月10日,為伊斯蘭教最重要的兩大節日之一。(Mohammed Tawsif Salam@Wikipedia/CC BY-SA4.0  )
宰牲節(Eid al-Adha,華人穆斯林稱為「忠孝節」),訂於伊斯蘭曆每年的12月10日,為伊斯蘭教最重要的兩大節日之一。(Mohammed Tawsif Salam@Wikipedia/CC BY-SA4.0 )

那日,當我們已經混進舊德里最古老的市集:沙達巴札(Sadar Bazar),正被排山倒海的人潮擠得難以喘息時,艾瑪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她焦急得幾乎要哭出來,借用商家電話後,又一直無人接聽,礙於與我工作在身,不能回頭找,只能做已經已經被扒走的最壞打算。

我從沒去揣摩過艾瑪是怎麼度過那個遺失手機、心神不寧的下午,因為,在那個不斷被簇擁著往前移動,一回頭就會失去方向的人潮裡,我們只能義無反顧將自己化為不知從哪些經緯傾巢而出的其中一個小黑點,融入那混亂,經歷許多印度人一生也未必能夠經歷的印度。

結束採購,再次艱困地穿越重重人潮鑽出市集,來到和維納斯相約會合的停車場時,我和艾瑪被至少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一望無際的車海驚呆了;身陷車海、人海,沒有手機因此也無法聯絡維納斯,這下,連我都蒙上一股無名的絕望,沒了主意。

正束手無策不知從如何大海撈針去找維納斯時,意外地,停車場的矮圍牆上有人遠遠地不斷向我們招手,正是維納斯。

我絕對相信維納斯是已經在圍牆上守候許久的,因為,幾乎是同時,我和艾瑪正望著茫茫車海不知何去何從,便看到他老遠地在招手,直等到我們終於認出他、和他遙相呼應,他才跳下圍牆,指引我們往他的方向前去。

心急如焚的艾瑪,一上車立即問起手機下落,但見,維納斯一邊專心打著方向盤奮力鑽出車海,一邊扳開副駕駛座前方置物箱,拿出他原封不動、仔細藏著的手機,完璧歸趙;原來,艾瑪粗心,手機給滑落椅座下,若非艾瑪的老公打電話查勤,維納斯未必會發現,而艾瑪的老公在4個小時內撥了16通電話,焦急可想而知。

維納斯的盡忠職守,在第一天就讓人印象深刻。

大多時候,維納斯都謹守本分,播起他喜歡的寶萊塢卡帶後,就心無旁鶩地開車;有趣的是,維納斯喜歡的歌曲,沒有經過協調地,竟剛好都很對我的味,因此,結束神經緊繃的採購後,返程的路上,我便都能好整以暇地享受他不經意帶來的紓解。

但維納斯還是讓我受過一次驚嚇;許是新手司機,對德里市區路況、整體開車環境不夠熟悉,有一次,為了他不懂停車場規則而被停車場管理員攔阻著不開柵欄,他竟火爆地衝出車外,掄起拳頭就要揍那管理員;幸好,只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在艾瑪的求情下,管理員看我這外國人面子,才收了錢放行。

都說只要是錢能解決的事情都是小事,以此推論,其實,外國人在印度旅行,基本上是不會有甚麼大事的。

連幾天的同車共處,我和維納斯就這樣保持一定的距離、一定的沉默,以及,一定的階級規範;我們安安然一起穿越德里大街小巷、淡淡然一起聽過許多寶萊塢靡靡樂曲,我們卻沒說過一句話,直到排燈節的前一天。

那日,已經嫁為人婦的艾瑪,必須趕回婆家;身為第一次在婆家過排燈節的新媳婦,她得幫忙張羅印度教徒過節所需的祭神禮具、與新媳婦拜訪夫家大小親戚要送的禮,艾瑪分身乏術地把我託付給她娘家的父母。

原本我應該要利用這期間好好休養體力的,但,艾瑪母親為了讓我體驗他們過節的喜悅,特地又叫了計時的臨租車,載我去傳統市集畫「蔓蒂」(指甲花泥手繪),出車的司機,很巧地,又是維納斯.

印度和巴基斯坦原本是同文同種的國家,至今擁有許多共同文化,蔓蒂便是其中之一;雖然我在巴基斯坦婆家已經畫過無數次的蔓蒂,但,真正到傳統市集給專業畫師服務,這還是第一次。

約莫十歲的小男孩畫師,畫工意外的嫻熟,他技藝非凡地在我雙手畫滿各式纏纏繞繞的細膩圖騰,功夫不比我後來遇到的成人畫師還差。

剛畫上指甲花泥的雙手,為了等指甲花泥自然風乾,至少有一、兩個小時是不能隨意動彈的;也因此,當我騰空著一雙花手,鑽出市集、來到車門邊時,維納斯看我雙手滿滿手繪顏料的花泥,無法自己開門,便主動從前座伸長了手,幫我扳開後座車門。

當時,我由於雙手第一次擁有線條如此繁複、畫風如此細緻的圖騰,雀躍不已;我沉浸在藏不住的孩童般喜悅裡,一時忘記矜持,反射性地以滿臉笑容向維納斯說了聲:「謝謝」。

這是多日以來,我對維納斯所說出的的第一句話,也是多日來,第一次在維納斯面前,笑得如此開懷,維納斯以受寵若驚的靦腆笑容回應,他似乎突然發現,原來這位沉默寡言的外國女人,並不如他想像中嚴肅、也並如想像中的高不可攀,於是,維納斯也突然敞開心胸似地,主動與艾瑪媽媽聊起天來了。

我隱約聽懂維納斯在向艾瑪媽媽關心我的旅程,問我哪裡來、坐他的車是否舒服、採購是否順利。

因為我是被談論的主角,所以,維納斯一邊和艾瑪的母親聊天,一邊不時地從後照鏡飄來注目的眼神;接過維納斯幾次頗有深意的的凝視後,我自覺尷尬、羞澀,這才發現,適時的武裝與拘謹還是必要的,於是,只好假裝不在乎他們談話的內容,開始望看窗外街景。

很快回到艾瑪父母的家之後,維納斯一反平常,這次,他不是端坐駕駛座等我們收拾細軟、自行下車,而是一熄火便迅速起身,拐到後座我的車門邊,幫我開門。

維納斯意外的舉動,換我受寵若驚了,我禮貌性地點頭作揖,但已經收起釋出太多善意的微笑;而既然他已特地為我開好車門,我和隨後下車的艾瑪媽媽,便也不好意思沒說再見地直接走進家門。我們站在大門口,等維納斯上車、目送他離去;然而,欲走還留的維納斯,欲語又止,他徐步坐回駕駛座後,繼續又是靦腆又是含蓄地望向我們,有那麼一刻,靜止的時間造成尷尬,我們都不知道接下來該發生什麼才好,直到我和艾瑪的母親主動揮手道別,維納斯才啟動車子,緩緩駛去。

隔天,又是市區行程,又是維納斯出的班,維納斯一看到我走出艾瑪父母家的鐵門,又立刻下車來幫我開車門。

這樣的的開門服務,其非司機的工作,在過去幾天裡,維納斯也沒有如此殷勤過,我不免在心中漾起備受寵愛的虛榮,畢竟,天底下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像公主般被捧在手心;因此,我再次欣然接受維納斯的紳士服務,並回以一貫的作揖式頷首與微笑,再次誠摯地向他說出謝謝二字。

當我們的眼神又再次交會時,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深深注目震懾了我,一道無以名狀的雷電閃過胸口,我一時怦怦然,不敢接受有此星眼般瞬間引爆的火花.

那眼神好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接連兩日,維納斯對我投射而出的目光,是畏縮試探,也是深情侵略.我到底在哪裡見過這樣一雙眼神呢?

終於,腦海裡映起《終極保鑣》這部好萊塢經典名片。

這是由凱文科斯納與惠妮休斯頓分飾男女主角的愛情電影,在劇中,保鑣與女主人由於密切的保護者與被保護者關係,終於在多次的眼神交會中擦出愛情火花,但即使明知戀上彼此,卻礙於身分、階層的難以跨越,最後只能無語放手,彼此祝福。

是了,就是凱文寇斯納飾演的那位終極保鑣的多情眼神了。

一股罪惡感陡然升起。

《終極保鑣》這部好萊塢經典名片,是由凱文科斯納與惠妮休斯頓分飾男女主角的愛情電影。(取自維基百科)
在劇中,保鑣與女主人由於密切的保護者與被保護者關係,終於在多次的眼神交會中擦出愛情火花。(取自維基百科)

一方面,為自己內心底層那個魔鬼靈魂遐想太多感到罪惡;一方面,不管是維納斯的印度教,或是我的伊斯蘭教,我們都是外界定義的所謂保守宗教,伊斯蘭尤其明文規定男女之間不能以正面的眼神互相注視,何況,我早有個愛我的老公。

屬於天使的那個靈魂,很快地把我拉回現實。

因此,即使那一整天裡,維納斯總是掠過艾瑪,執著地只幫我開車門,但,我已收起自己原本只是單純善意的笑臉,再不去面對他的眉眼;每當維納斯又試探性地攀話、目不轉睛等待我的回應時,我只能扳起冷硬面孔,閃過他那燃著熊熊火焰的雙瞳;我始終保持視線低瞰他腳尖前的地面,以此回應他的周到,但我再不允許自己對他開口說話、對他微笑,更不允許自己與他有目光接觸。

當天行程結束,送我和艾瑪回家後,維納斯在踩油門離去前,又做了最後一次努力;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回頭,就像他一整天都在等待我的一聲謝謝或是一抹微笑乃至一個眼神,但我決意保持最後的冷漠。

我頭也不回地一逕往鐵花大門走去,謝謝與再見都沒說;我只在進入到玄關幽處的裡門後,透過紗門窺望維納斯終於揚起的車尾灰塵,並在心底默默祝福,願他早日找到一個可以承受他那深邃眼神的女孩。

*作者為國立師範大學歷史系學士,台灣藝術大學圖文所碩士,曾任國中教師,穆斯林作家。著有著有《愛在巴基斯坦蔓延》、《旁遮普散記》、《我不愛印度?》、《浪漫遊印度-愛上印度的22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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