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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煌雄專文:當中國「和平崛起」─從季辛吉晚年的兩本著作談起(3)

2016-02-20 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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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訪美,右為季辛吉。(美聯社)

習近平訪美,右為季辛吉。(美聯社)

北京和華盛頓在21世紀頭10年開始尋找確定雙邊關係的全面框架,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的定期舉行,標幟這一努力取得成效。胡錦濤指出:21世紀頭20年是中國難得的「戰略機遇期」,中國有條件實現「跨越式」發展。「和平崛起」的重要論述者、具有政策影響力的鄭必堅,2005年在美國『外交』雜誌撰文,以準官方的政策聲明中國已經採取了「超越大國崛起傳統道路的戰略」,中國尋求建立「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但這可以「通過漸進改革和國際關係民主化來實現」。中國不走一戰時的德國和二戰時的德國、日本依靠暴力掠奪資源,爭奪霸權的老路;中國也不走冷戰中大國爭奪主導權的道路,中國將走「和平崛起」的道路。2006年,中國中央電視台還播放被學者評為「可能是大國政治歷史上獨具哲理」的12集電視片──"『大國崛起』。華盛頓對中方「和平崛起」的回應是,要求中國在國際體系內遵守規範與限制,隨著其實力的不斷增長,應承擔「負責任的利益攸關方」角色。由於擔心「崛起」太具威脅性,中國後來將「和平崛起」改成正式官方用語「和平發展」,這也反映中國一種更有分寸的姿態。

中國前國家主席胡錦濤,攝於2011年1月19日(美聯社)
中國前國家主席胡錦濤指出:21世紀頭20年是中國難得的「戰略機遇期」,中國有條件實現「跨越式」發展。(美聯社)

自從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以來,「中國一直把西方的實力和金融經驗當成典範……2007、2008年美國和歐洲金融市場的崩潰,再加上西方的混亂失策與中國的成功形成鮮明對比,嚴重破壞了西方經濟威力的神祕感……這段時間的象徵性頂點是北京奧運會這幕大戲,它上演時正值經濟危機在西方肆虐,2008年北京奧運不單純是一項體育盛事,更被認為是中國復興的標誌。」自歐巴馬入主白宮後,兩國關係走到一個「獨特的模式」:「兩國領導人都宣稱致力於協商,甚至建立伙伴關係,但他們的媒體和菁英都日益支持不同的觀點。……留待處理的問題是從危機管理轉向確定共同目標,從解決戰略爭議轉向避免戰略分歧。」

從「共同進化」到「太平洋共同體」

季辛吉在『論中國』的結尾強調:「中美關係不必也不應成為零和遊戲」,「美國與中國之間的決定性競爭,更可能是經濟競爭、社會競爭,而不是軍事競爭。如果兩國當前經濟增長、財政健康、基礎設施支出和教育設施方面的趨勢持續下去,中美發展的步伐差距會繼續擴大,第三方也會越來越傾向認為中國的相對影響力將會大於美國的相對影響力,尤其是在亞太地區。」「美國有責任維持自己的競爭力和世界角色……但美國如想公開把亞洲組織起來遏制中國,或者建立民主國家集團發動意識型態進攻,這些行動均不可能成功,因為中國是多數鄰國不可或缺的貿易伙伴。同理,中國如試圖想把美國排除在亞洲經濟和安全事務之外,也會遭遇幾乎所有其他國家的抵制,因為它們害怕單一國家主導該地區可能帶來的後果。」

《論中國》是美國前國務卿、「政壇常青樹」亨利·基辛格唯一一部中國問題專著。(取自網路)
《論中國》是美國前國務卿、「政壇常青樹」亨利·季辛吉唯一一部中國問題專著。(取自網路)

因此,在結論中,季辛吉提出中美關係的恰當標籤應是「共同進化」(co-evolution),而不是「伙伴關係」。「這意味兩國都追求國內必須做的事情,儘可能展開合作,調整關係,減少衝突。任何一方都無法完全贊同對方的目標,也不假設利益完全一致,但雙方都努力尋找和發展相互補充的利益。」「為了兩國人民,為了全球福祉,美國和中國都應該做此嘗試。任何一方都很龐大,不可能任由對方支配。」「太平洋共同體概念能夠緩解雙方的擔心。美國、中國和其他國家都屬於這個地區,都參與這個地區的和平發展,這將使美國和中國成為共同事業的組成部分。共同目標以及對共同目標的闡釋,將在一定程度上取代戰略焦慮。日本、印尼、越南、印度和澳洲等其他主要國家也將能夠參與這一體系的建設。這將被視為一個各國聯合的體系,而不是一個劃分為『中國』集團和『美國』集團的兩極體系。」季辛吉希望這個「太平洋共同體概念」,能像二戰後的「大西洋共同體概念」,成為重建世界秩序的偉大方案。

「亞洲的未來,在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中國和美國的遠見,以及兩國在多大程度上認同對方的地區歷史角色。」「對這兩個代表不同版本例外主義的社會來說,合作之路必定複雜。一時的感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培養一種無論形勢如何變化,仍能持續的行為模式能力。太平洋兩邊的領導人有義務建立協商與相互尊重的傳統,這樣對他們的繼承者來說,共同建設世界秩序將成為並行不悖的國家抱負。」「當中美兩國40年前第一次恢復關係時,當時領導人的最大貢獻是願意超越眼前的問題而放眼未來。」半個世紀前,當研究生時,就用心研究國際秩序的建構和運作的季辛吉意味深長地說:「即便對雙方最善意、最高瞻遠矚的領導人來說,文化、歷史和戰略認知上的差異,都將形成最嚴峻的挑戰……每個偉大成就在成為現實之前,都是一種遠見。在這種意義上,它來自勇於承擔,而非聽天由命……40年後,如果美國和中國能夠協力建設世界,而不是如40年前那樣"震撼世界",那該是何等大的成就。」

美中的「獨特性」與「不相容性」

可能代表季辛吉一生最後一本大作的『世界秩序』,從全球範圍和觀點上,延續他對美中關係的著墨:「美國和中國都是世界秩序不可或缺的支柱……作為眾多國家中的一個重要國家,在21世紀秩序中如何發揮作用,中國沒有先例可循。美國則從未和一個在國土面積、影響力和經濟實力方面與它相似,但國內秩序卻迥然不同的國家長期互動過……兩國的文化和政治背景有著重大差異:美國的政策著眼於務實,中國則偏重概念……美國人對眼前形勢一定要拿出結果,中國人注重的則是大局;美國人制定實際『可以執行的』計劃,中國人只確定總的原則,進而分析它的走向;中國人的思維部分受到共產主義理論的影響,但越來越趨向於傳統的中國思維方式,美國人對兩者都缺乏直觀和深入的理解。」「中國和美國在各自的歷史中,只是在最近才充分參與由主權國家組成的國際體系,中國自認與眾不同……美國也自認獨一無二……這兩個有著不同文化和不同前提的偉大國家,都正經歷著根本性的國內變化,這些變化最終是會導致兩國間的競爭,還是會產生一種新形式的伙伴關係,將對21世紀世界秩序的未來產生重大影響。」

老牌大國和崛起中的大國之間存有潛在的緊張因素,哈佛大學的一項研究表明,歷史上新興大國和原有大國互動的15個案例中,10個導致了戰爭。因此美中「雙方需要汲取第一次世界大戰前10年的教訓,當時逐漸形成的猜疑氣氛和潛在的衝突,最後爆發為巨大的災難,歐洲領導人沉溺於他們的備戰計畫,未能把戰術問題和戰略問題區分開來,結果作繭自縛。」

「還有兩個問題加劇中美關係的緊張。中國拒絕承認自由民主的傳播會有助於國際秩序,不認為國際社會有義務傳播民主,特別是採取國際行動實現人權。但鑒於美國的歷史和美國人民的信念,美國絕不可能完全放棄這些原則……這兩種觀點不可能達成正式的妥協,雙方領導人的一個重要責任,是防止這方面的意見分歧發展為衝突……另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是朝鮮問題。」

「均勢概念」加「伙伴關係」

「中美兩國領導人都公開承認,兩國建立建設性的關係符合雙方的共同利益,兩屆美國總統(布希和歐巴馬)都和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和習近平)達成協議,要建立太平洋地區的戰略伙伴關係,此舉既可維持均勢,也能減少其中固有的軍事威脅。但迄今為止,中美儘管宣布了意圖,卻仍未向著兩國同意的方向採取具體的步驟。」光靠著聲明建立不起伙伴關係,「建立具有建設性的世界秩序最根本原因,在於現在沒有那個國家,不管是中國或美國,能夠像美國在冷戰剛剛結束,在物質和心理上獨步全球的時候那樣,單獨承擔起領導世界的責任。」

習近平訪美 歐習會 歐巴馬 白宮國宴。(美聯社)
習近平訪美 歐習會 歐巴馬 白宮國宴。(美聯社)

「在冷戰期間,不同陣營的分界線由軍事力量劃定。今天,不應主要依靠軍事佈署來劃定界線,軍事力量不應被視為力量平衡的唯一決定因素,甚至不是首要的決定因素。」「中美兩國能否維持和平,要看雙方在追求自己的目標時能否保持克制,確保彼此之間的競爭只停留在政治和外交的層面上」。「現代均勢的內容必須包括伙伴關係這個概念,特別是在亞洲……均勢概念和伙伴關係外交的結合不可能消除所有的敵對因素,但可以減輕它們的影響。最重要的是,它可以使中美兩國領導人有機會進行建設性的合作,為兩國建設更加和平的未來指明道路。」「亞洲的秩序必須把均勢與伙伴關係的概念結合起來。使用純軍事手段來維持均勢將引發反抗,單靠施加心理壓力來營造伙伴關係也將引發對霸權的擔心,睿智的政治家才華必須找到兩者之間的平衡。」

歐洲未來的三個選項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曾被哈佛同事形容為「一個美國人中間的歐洲人,一個歐洲人中間的美國人」,季辛吉在『世界秩序』指出他所熟悉的歐洲,未來將面臨三個選擇:

一、建構大西洋伙伴關係

二、採取更加中立的立場

三、與一個歐洲以外的大國或國家集團逐漸結成一種心照不宣的誓約關係

曾經是「日不落帝國」,在外交政策上奉行「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國家利益」的英國,是西方普世價值、民主憲政的發源地,也是18世紀工業革命的發源地,更是19世紀中葉以後,以「殖民帝國主義」之姿進入中國,並給中國帶來百年屈辱的主要國家之一。2015年,這樣一個昔日的帝國,以皇室的金馬車,最高規格隆重歡迎習近平到訪,兩國並展開歷史上的新篇章。從2013年倡議,歷時約兩年成立的亞投行(AIIB),在關鍵時刻,歐洲主要國家,英國率先,德國、法國等在美國缺席下相繼參加,使有史以來中國所主導的第一個國際金融組織比預期中還要順利誕生。習近平的訪問英國是一個訊號,亞投行的成立過程更是一個訊號,這兩個訊號的綜合連結,對世界秩序、歐洲、中國又代表什麼意義?而我們應該關注的是這將會對台灣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出山前,季辛吉在著作中最常提到的其中一個人,便是俾斯麥。俾斯麥常告誡說:在一個只有5個國家的世界裡,最好總是待在一個3國集團裡。「童年時在極權制度下備受種族歧視,移民美國後,親身體驗美國價值觀自由一面」的季辛吉,「懇切希望」歐洲能留在第一種選擇,但從上述的訊號,有跡象暗示出隨著世局的演變與發展,歐洲也有可能做出第三種選擇,當然這會有一個過程,一個有如40多前年美中建立關係所遭遇到那樣的過程。一旦這個歷史趨向從構想落實到現實成真,則其轉動的「球」將比40多年前中美乒乓外交那個「小球」還要大,而其轉動的影響也將如40多年前美中建交對世界秩序產生的影響一樣,是歷史性,並將改變世界的格局。

一位外交老兵的囑託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半個世紀以來,「慣看秋月春風」,見證並曾參與過「世界秩序」滄桑變化的季辛吉,在其晚年著作的最後一段,以一位91歲老人的心境,寫下他的自省與期待:「很多年前,我年輕自負,曾妄想就『歷史的意義』建言立說。現在,我明白了,歷史的意義需要探索發現,而不應斷言。……評判每一代人時,要看他們是否正視人類社會最宏大和最重要的問題,而政治家必須在結果難料的情況下做出應對挑戰的決策」。

*作者曾任三屆立委、兩屆監委、一屆國大,現為台研會創辦人。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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