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敬一專文:師祖出馬,就是不同

2015-11-28 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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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閃閃的華爾街被認為是造成貧富差距擴大的代表因素。

金光閃閃的華爾街被認為是造成貧富差距擴大的代表因素。

英國經濟學界泰斗阿特金森(Anthony B. Atkinson)最近撰寫《扭轉貧富不均》一書,由哈佛大學出版,天下文化出版繁中版,我非常高興能夠為此書寫序推薦。本文並非一般行禮如儀的內容介紹,而要先從一些淵源背景談起。

阿特金森今(2015)年高齡71歲,他成名甚早,自1971年起即任全球財政學最好的期刊《公共經濟期刊》(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主編長達二十五年,堪稱全世界財政學界最重要的學者。在維基百科中寫道,阿特金森自承他受英國詹姆士.米德(James Meade)教授影響,也自認影響皮凱提(Thomas Piketty)與薩伊茲(Emannuel Saez)二人,因此更樹立其在相關領域的泰斗地位。皮凱提所著《二十一世紀資本論》震撼全球,早已家喻戶曉,而薩伊茲任職柏克萊大學經濟系,五年前獲頒美國經濟學會克拉克獎章,更是明日之星。阿特金森、皮凱提與薩伊茲三人皆戮力於全球所得分配不均之研究,除了學術著作等身之外,兩年前也建制「世界頂尖收入資料庫」(World Top Income Database)網站,整理蒐集全球各國所得分配趨勢,並予以系統化比較及呈現。他們的努力對此研究議題的聚焦,絕對有關鍵性影響。

要了解本書在最近諸多不公平相關討論中的重要性,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這本書放在其他著作之中做一脈絡對比。最早的當然是《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其次是皮凱提學生蘇克曼(Gabriel Zucman)所寫的《富稅時代》,最近的則為本書《扭轉貧富不均》。皮凱提一書花費相當多篇幅呈現歷史證據、解說理論背景、回答外界質疑,可說是斬荊披靡的成果。蘇克曼則將重點放在跨國避稅與隱藏,以及富豪如何在盧森堡、瑞士等隱密資料的保護下牟利。現在師祖級的阿特金森出馬,已經不必再花太多力氣解答資料與避稅操作(因為徒子徒孫已經做得很好了),他遂花費諸多篇幅在政策上:國家如何透過租稅、社褔、產業等政策,去解決分配不公的問題。

本書重點在第二部,他經過仔細分析,列出十五項政策建議。這些建議有不少是築基於英國的特殊背景,讀者未必要在台灣全數棗吞。例如建議成立「國家主權基金」,大概就沒有考量到台灣特殊的民主環境(台灣不像挪威那樣民主透明,也不像阿拉伯產油國那樣不民主不透明);而建議以國民生產毛額的1%以援助他國,也顯然不契合台灣的現實國際處境。但是整體而言,其他政策建議都是大方向正確、經過細膩資料分析、有理有據、前後圓融一致,非常值得台灣研究經濟政策的相關人士借鏡。

就寫作風格而言,我也喜歡阿特金森的寬廣視野、旁徵博引、上述古典經濟論著、下接晚近諸多文獻。我經常感慨,在分工日細的今天,能夠有通識涵養與寬廣度的經濟學者愈來愈少,絕大多數只能在餖飣領域中,做幾近無聊的數理分析,「除了期刊評審沒有多少人關心、除了學界同好沒有多少人信服。」但本書並非如此;這是我近年少見有通識水準的社會科學論述,值得閱讀,也值得仔細咀嚼。

我第一次與阿特金森通信,是29年前,他時任《公共經濟期刊》主編,審查並且接受我的第一篇學術論文,之後我也幫他審查過大約十幾篇稿子。28年後,我與研究團隊分析台灣的所得分配不均,將結果刊上「世界頂尖收入資料庫」網頁,遂與阿特金森與皮凱提有進一步聯繫。2015年初,阿特金森徒孫蘇克曼寫了《富稅時代》,繁體中文版也請我寫序。這些,再加上為《風傳媒》撰寫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導讀萬餘字,可以說是我與阿特金森師徒三代的結緣,相當特別,也值得珍惜。

阿特金森對不公平症狀的解方,簡單地說就是「高稅收、大政府」。這個方向與過去八年馬政府的「輕稅簡政」,可說南轅北轍。現在台灣的租稅負擔率已經低到全球倒數第五,政府經濟政策除了「自由化、國際化」等老口號,幾乎全無論述。面對全球化、面對中國的吸力與壓力、面對2014年三一八學運以來,國內對於經濟政策的疑慮,台灣的經濟未來真是異常險峻。但是,看到71歲高齡的阿特金森還在與皮凱提等人大開大闔的鼓動風潮、提出論述、分析政策,我們實在也沒有鬆懈的餘地。「老而彌堅」,大概是我對阿特金森這本巨著的感想,也是對自己年近耳順的激勵吧。

安東尼‧阿特金森和他的著作《扭轉貧富不均》中文版(天下文化)
安東尼‧阿特金森和他的著作《扭轉貧富不均》中文版(天下文化)

*本文選自天下文化出版的《扭轉貧富不均》一書之推荐序,作者朱敬一為中央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院士。本書作者阿特金森生於1944年,英國經濟學家,所得分配及租稅公平經濟研究的開創者與巨擘,經濟學知名的「阿特金森指數」即是以他為名。他的研究與貢獻以兩個領域為主:一是不均與貧窮問題,特別是所得的分配和財富的跨世代移轉;二是現代公共經濟學,尤其是最適租稅制度。影響力及於當今青壯世代經濟學家,包括《二十一世紀資本論》的作者皮凱提。皮凱提的研究師承阿特金森,深受其啟發,尊稱他為「所得與財富歷史研究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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