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彩虹洗版後,台灣同運的三道難題

2015-07-07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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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判決同志婚姻合憲的 24 小時內,許多人的臉書都被「彩虹洗版」。台灣同志用彩虹頭像歡慶愛的勝利( Love wins )之際,也驚訝又感動地發現原來許多直同志(友善同志的異性戀親友、藝人或久未重逢的小學同學)也在身邊默默支持著。然而,彩虹轉眼散去,狂歡終將散攤。「彩虹洗版」後,台灣同運即將面對三道難題:反智文化、「政商教集團」與「同志國族主義」。

一、反智文化

美國同婚剛合法,「下一代幸福聯盟」就恐嚇未來家人戀(亂倫)也能成婚,不僅說明某些公民邏輯如何「秀下限」,更具體展示過去四年來逐漸進佔公共論壇的「反智文化」。從 2011 年「真愛聯盟」反對性別平等教育課綱,到 2013 年「守護家庭」大遊行上把同志圈禁起來,這股保守勢力成功地動員恐懼、受害、激憤、末世毀滅等情緒,並建立一套論述來支持並維繫其政治行動。

若深究其論述策略,讀者會發現「反同護家者」其實一點也不保守,反而非常「後現代」。反同領袖與媒體進口了許多披著西方科學外衣的「研究」來支撐其異性戀單偶婚至上的價值,即使這些研究在歐美多已被推翻或否證 —— 反正後現代社會沒有單一科學真實,去中心嘛,能自圓其說即就地成真。他們善用移花接木、斷章取義、扭曲真相的修辭,去脈絡地解釋嚴謹的研究和進步運動的文本,即使原作者跳出來澄清(打臉)也不願意改口 —— 反正作者已死,讀者愛怎麼詮釋唯我獨尊。 

多年來,護家人士樂於提供各種邏輯課的負面教材:自我矛盾、滑坡理論、輕信權威、以人廢言、套套邏輯、用詞歧義、偷換概念、打稻草人、以偏概全、訴諸恐懼或仇恨,不勝枚舉。即使被知名部落客與千名網民打到臉腫,依舊繼續跳針跳針、懂吱懂吱 —— 反正只要不斷讓我族語彙生養眾多,遍滿地面,一旦佔據了足夠的公共領域,就能爭得話語權與主導權。

即使同志運動者與支持者不斷澄清概念、提供新知、理性辯論,反同派仍一手繼續鬼打牆,另一手使出分靈體戰法,製造無數名稱與進步團體相似的協會、聯盟來魚目混珠,進佔各會議。同志運動如何面對「秀才遇到兵」的窘境,在不失理性的同時,兼顧以情感交流、生命交換感動更多中間的潛在支持者,是首要難題。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二、政商教集團

文化形成都有其物質基礎。反智文化能進佔公共領域,背後得利於反同派近年架構起的「政商教集團」。

2011 年真愛聯盟之役後,宗教勢力展現具選戰規模的組織動員力,讓政治人物驚訝又垂涎。他們有節奏地以連署串連、成立網站、街頭家訪、媒體宣傳、舉辦大型集會等方式造勢,進而發動人海打爆行政電話,或遊說立委質詢、開記者會、施壓行政部門,成功地影響政策,修改性平教育課綱與補充教材。這場文化戰役的勝利也向各政黨展現反同派不僅是白花花的票倉,還是「動得出來」的行動票。於是,過去多隱身檯面下,在自己聚會場所內暗助檯面上「政商集團」的宗教勢力,正式躍升為公共事務要角。

根據《風傳媒》報導 , 2006 年曾與賴士葆等多位立委阻擋《同性婚姻法》草案的雷倩,已積極與教會系統合作,「將串連靈糧堂、長老教會、行道會等多個教會系統的教友籌組政團,提名 10 席區域立委人選。」上述的宗教組織動員體系將成為該政團的後援,在明年立委選舉裡發動教友分裂投票,利用政黨票助該政團取得不分區席次。

宗教政團只是「政商教集團」的一角。如果採用社會學把宗教團體視為企業的「宗教經濟」觀,我們會發現同志婚姻直接戳到宗教團體的利益穴道。如果未來同婚合法,而教會(堂)或廟宇以「宗教自由」拒絕遵守世俗法律,繼續歧視同志,那麼國家是否應立即取消宗教團體的「繳稅豁免權」? 大筆捐款給反同教會建堂、營運的大企業,是否會因此喪失一項節稅又養地的工具?同樣的,以教義為由不遵守世俗《性別平等教育法》的私立大學,是否也不能領取由公民納稅得來的教育部補助款?

面對盤根錯節的「政商教集團」,以及宗教界準備推自己人進國會的局勢,同志運動將如何因應?長期與各政黨保持等距外交,以實質政策和政績來決定是否合作的同運,除了冀望已出櫃的同志參選人(如社民黨的呂欣潔〔北市信義/南松山〕 、苗博雅〔文山/南中正〕 和綠黨的楊智達〔南市東/南/安平區〕)外,是否要更積極地建置平台,組織旅居六都的同志或直同志進駐各縣市、鄉鎮區市發展草根團體,與全國性倡議團體串連成立體的三級架構,以轉型為具有選票動員力的社團?又如何在累積影響力以達成運動目標,但不致因自我本位或打壓異己,造成分裂內鬥的「酷兒兩難」( queer dilemma ) 間取得平衡,是同運面對的第二難題。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三、「同志國族主義」

台灣同運的第三道難題在面對國內外的「同志國族主義」( homonationalism )。「同志國族主義」一詞由美國羅格斯大學婦女與性別研究學系主任嘉絲皮兒 ‧ 蒲阿( Jaspir Puar )所創,旨在針貶把「接受」與「寬容」男女同志的程度作為衡量一國主權、權利與能力的指標後,所衍生的在地與全球不平等體制。

對內,同志國族主義關注同志平權運動所形構的「性公民權」,把哪些性主體賤斥在國家體制外。學者提醒:投注過多資源在婚姻權上的同運,一方面會在運動進程上排擠其他性少數議題,例如貧窮同志的工作與居住權,萬障同志的行動權、資訊權與性權,對跨性別的暴力與身分轉換障礙,老年同志的長照與安養,被教會與家庭掃地出門的流浪同志青少年,在監獄與矯治機關遭到強暴與虐待的同志,及深受 HIV/AIDS 污名的同志等。 這些因性傾向與階級、種族、性/別、疾病、公民身分、身心障礙狀態等交織下的複合弱勢主體,都不會因同婚通過而雞犬升天。

因此,同志國族主義在國內造成的危機是:一個運動若過度聚焦在單一權利,一旦取得勝利,該運動可能就會像 1920 年美國婦女獲得全國性投票權後一樣,運動本身反倒動搖、衰弱、停滯了四、五十年。

對外,「同志國族主義」則警示同婚的通過將更加鞏固美國的國際霸權地位,助長美國與盟國執「人權」大纛介入或擴張中東、非洲或亞洲區域事務的正當性,可能製造更多動亂、暴力與不平等。 

在同婚通過前,美國外交部即多次以人權為由介入非洲多個國家內部的反同立法或暴行。今年二月,國務卿凱瑞( John Kerry )任命貝里( Randy Berry )為同志權利特別大使,以促進「全球人權」為核心使命。就在同婚宣判前兩週,麻州民主黨參議員馬基( Edward J. Markey )重新把「國際人權保衛法案」( The International Human Rights Defense Act ) 送進聯邦參議院,矢言把消除對同志族群的歧視與暴力作為首要外交政策,共獲得 24 名參議員支持。

依循這種政策趨勢,同志人權將成為另一項美國可靈活運用的主要外交工具。通過同志婚姻讓美國更有正當性指責某些第三世界國家禁止同性性行為、處死出櫃的同性戀者「違反人權」。在把西方版本的人權觀強加在世界各國的同時,此舉反而可能激起當地反美、反西方新自由主義的國仇家恨,糾結上傳統恐同情結,讓當地同性戀者的處境更加危險。

當美國進入「後同志運動」( post gay movement )時期,台灣同運要面對的第三道難題便是:如何因應國內與國際的「同志國族主義」及其後果?一如「彩虹洗版」顯現的,台灣同運可能受益於霸權餘蔭,可趁勢而為。但在西方「人權」史觀下,台灣又可能再次內化西方建構的東方主義( Orientalism ) ,把自己想像成是「保守、傳統、儒教、家庭價值」的樣板,並以此來壓抑國內進步、多元的主體歷史。

很多人忘了,台灣歷史上從未把同性性行為以刑罰處罰或處死;所謂「進步的」美國可是要等到 2003 年才全境取消雞姦法呢。羨慕西方的台灣人,也忽略了自己多族群的移民社會承接了來自日本與中國傳統中把同性親密互動視為上層文化,及陰陽家中人本陰陽調和、雌雄同體的歷史遺產。早在 1912 年的台南安平,就有台灣第一對女同志結婚。在基督宗教取代祖靈信仰前,許多台灣原住民族便已有「多元家庭」或「雙靈人」的文化。 

但這些文明,曾在西方基督教勢力甫進入東亞時被貶抑成敗德、淫亂、蠻荒,因而亡佚;如今當西歐與北美將同性婚姻或「同志友善度」當作現代文明的指標,又把東亞打成是落後、傳統的保守之域。這種以西方建構的人權觀與時間觀,就是反「同志國族主義」必須批判的雙重標準,及「西方進步/東方落後二元論」。

如何從台灣自己糾結、衝突但又豐富的族群文化與歷史傳統中,找到能滋養同運,以走出西方定義的「人權」與「同志國族主義」範疇,是作為「亞洲同志燈塔」的台灣在國內與區域政治中無可迴避的挑戰。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芝加哥同志驕傲遊行(高穎超 攝)

下一站,「彩虹總統府」?

台灣同運面臨的政治現實,正是上述三道難題糾纏下的結果。「婚姻平權法案」在立院卡關,正是因為法務部違逆四年來穩定過半數的民意,行政怠惰不提對案。完全執政的國民黨放任「反智文化」崛起,勾連並餵養「政商教集團」阻擋立法進程。美國同婚通過後,國民黨臉書上的彩虹旗照、蔡英文公布的「彩虹圓環」,究竟是一閃即逝的廉價表態,是西方「同志國族主義」的蝴蝶效應,抑或是真正肯認同志人權的價值,有待社會嚴格檢視她們後續的實質政策。

如果「彩虹洗版」代表著中青年世代的多元性別意識覺醒,那麼讓性別人權思想攻進制度的重要一役,便是 2016 年以選票淘汰反對同志與弱勢人權的候選人,把進步、多元的力量送進總統府與立法院,才有機會讓自由平權的彩虹從塗鴉牆照亮總統府外牆。

*作者為美國羅格斯大學社會系博士候選人、台灣同志跨國同盟發起人兼輪值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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