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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真生活變「詐欺」:失明國手成最暖體育教師 他10年奮力重生卻因「不像盲人」被判罪

2018-10-16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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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10年來他拚了命讓自己好好生活,但法院認定一個盲人能好好生活是假的,是裝瞎,犯了詐欺罪。(民間司改會提供)

近10年來他拚了命讓自己好好生活,但法院認定一個盲人能好好生活是假的,是裝瞎,犯了詐欺罪。(民間司改會提供)

10年前的他想像不到,一場車禍奪去他的視力、奪去他身為體育國手的順遂人生,但也讓他以盲人身份成為體育老師,替失明的坐輪椅的人上體育課,甚至教失明70歲老奶奶學會用手機拍照──近10年來他拚了命讓自己好好生活,但法院認定一個盲人能好好生活是假的,是裝瞎,犯了詐欺罪。

2009年,當時還在讀大學的前國手陳敬鎧因為一場車禍造成大腦視覺皮質損傷,失去視力,一步步重建生活的同時,卻被檢舉「裝盲詐領保險金」於今(2018)年詐欺罪定讞,判刑1年2個月;陳敬鎧能自己走路到學校、能跳接飛盤、教學生打球,這一切成了法官眼中「詐欺」的證據,而對陳敬鎧來說,那是他「從失敗中站起來」卻遭全盤否定的難堪,好好生活竟成了一種罪。

「如果你透過努力重建,結果要因為你『不像個盲人』而被判罪,這跟視障者來說是非常大的打擊……」監委王幼玲如此感嘆。

視障者能不能運動、能不能煮菜、能不能切東西、能不能好好在台北生活?這是陳敬鎧的提問。10年來陳敬鎧不僅自己站起來,也以視障體育老師身份帶領同樣的人站起來,他要用自己的人生去說:失明的人沒有罪,拚了命站起來的人也不應該有罪,誰都該有一次機會。

「不想被小朋友發現『老師看不到』」車禍奪去他視力 肇事者偷拍他教課畫面檢舉「詐保」

單看陳敬鎧外觀,確實很少人會認為他是盲人:他的雙眼與一般人無異,說話能對上你的眼睛,像在「看」著你,甚至能自己過馬路、用手機拍照、教學生打球,接個飛盤也難不倒他──但事實上,陳敬鎧早已什麼都「看」不到了,世界對他來說只是糊成一團的亮光,他「看」不到這個世界,只能靠感覺。

前國手陳敬鎧資料照(民間司改會提供)
他想像過自己會當選手、去大學教書上自己喜歡的課、或許再組個球隊,無奈一場車禍改變一切(民間司改會提供)

10年前的陳敬鎧是個手球國手,前途一片光明,他想像過自己會當選手、讀研究所、去大學教書上自己喜歡的課、遇上喜歡的人一起養育孩子、或許再組個球隊,只是2009年一場車禍改變一切,他騎機車被汽車駕駛撞上,就此成為「外傷性大腦視覺皮質病變(CVI)」患者,領得身心障礙手冊。

「霧茫茫,灰灰的,不曉得你們在哪裡。」這是陳敬鎧眼中的世界。車禍雖然沒有破壞他的眼球,卻讓他的大腦無法再解析雙眼接收到的訊息、視力衰退到0.01以下,手邊物品被他人稍稍移動就會找不到,擠個牙膏也要用觸碰感覺才會知道自己擠了多少,他看不見了。

「擔心自己活不下去」,是陳敬鎧最初的擔憂,他不想背著「視障者」的標籤生活,想跟以前一樣打球,也想照原本的人生規畫去當體育老師,他說:

我不想被發現是視障者,去實習也不想讓小朋友發現『老師看不到』這件事情……大家會覺得你可能不適合當體育老師,雖然這可以透過班級經營設計,但這是一個標籤,好比我是坐輪椅要怎麼教體育課、但教國文數學就可以,但其實教體育也是可以,透過邏輯就可以……」

於是陳敬鎧如往常一樣走路到學校,也在學校教體育,世界再怎麼模糊也沒關係,他靠聽、靠感覺、靠過往身體記憶的一連串反應如常生活,也看似可以好好生活,殊不知這一切被當初車禍肇事者追蹤側錄3年、向保險犯罪中心提出檢舉──於是陳敬鎧的生活又掉下去了,他被檢察官以詐欺罪提起公訴,進而成為法官眼中的「假盲人」。

「那階段讓我一度處於一個『不要有明天』的過程,那是很大的卡關…」

陳敬鎧努力維持的生活,在法官眼中成了「裝盲詐保」的事證。2013年,高雄地院判決陳敬鎧詐欺罪成立,判有期徒刑4年10個月,2018年高雄高分院判決有期徒刑1年2個月、犯罪所得沒收,全案不得上訴。

前國手陳敬鎧於6月份高雄地檢署刑事執行庭資料照(民間司改會提供)
6月份高雄地檢署刑事執行庭,陳敬鎧:「家人很擔心, 我也非常緊張,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民間司改會提供)

「家人很擔心, 我也非常緊張,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6月份高雄地檢署要求陳敬鎧先返還所謂「犯罪所得」,即500多萬元保險金,然而這些年來陳敬鎧把錢都用在醫療上了,後來從事盲人按摩業、根本拿不出這些錢,因此隨時可能被帶去坐牢。憶起當時陳敬鎧說,收到執行單的衝擊真的讓他永生難忘:

「處在這過程很無助,因為我看不到又要進入一個陌生的空間環境(監獄),那裡的人事物我不是很熟悉……那階段讓我一度處於一個『不要有明天』的過程,那是很大的卡關,那禮拜每天處在這樣不知道怎麼辦的過程,像是交代後事一樣,還有很多事情沒辦法做完……」

儘管6月份在民間司改會與律師救援下檢察官允許暫緩執行,陳敬鎧暫時不用蹲牢了,但他仍處在隨時會入監的恐懼裡,不知道該努力賺錢還是該把握最後與家人相處的時光,常抱著老婆哭又不敢讓遠在高雄的爸爸媽媽知道:

「那狀態像憋氣,不知道可以憋多久,不知道會不會明天要來了,因為突然太平靜了……那段期間我心情還是處於一個忐忑狀態,我要努力過生活、顧好自己的心情,但也會想到底還要不要工作?工作用意是什麼?還錢?我這短短時間可以還到這些錢嗎?或是想說是不是不要工作,回南部好了?好像這次下去不會有希望,我就會一直想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沒有頭緒……」

幸好轉機還是會來。10月15日上午,監察院提出陳敬鎧案新事證,委由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台北榮民總醫院醫師組成團隊對陳敬鎧視覺情形進行鑑定結果指出,陳敬鎧大腦有顯著視覺處理功能障礙,能如常過馬路、接飛盤等行為是非典型視覺皮質區活化,可能是代償性的神經迴路表現,而陳敬鎧確實屬於視覺障礙,無施用詐術情事,要求提起再審或非常上訴。

腦部活化分布圖,暗紅色到亮黃色代表腦部活動程度由低到高。圖左是陳員的視覺功能分布區,圖右是對照者的視覺功能分布區。(監察院提供)
腦部活化分布圖,暗紅色到亮黃色代表腦部活動程度由低到高。圖左是陳敬鎧的視覺功能分布區,圖右是對照者的視覺功能分布區。(監察院提供)

「今天這個報告、這個結果,滿開心的,開始有了新事證,讓我有更多希望。」陳敬鎧受訪時如此說。

車禍跟官司都奪不走的人生:轉換跑道教盲人體育課,還能教70歲阿嬤拍照

回首出車禍到捲入官司的這段過程,問起陳敬鎧覺得失去什麼,意外地他笑著說:「過去會覺得是失去,現在會覺得是新的機會,讓我有機會走到另一個階段。」他甚至不怨讓他失明又檢舉他詐盲的肇事者:「我會用另一個心態謝謝對方,他讓我有這樣的機會接受這樣的經歷,讓我人生經過不同的點綴。」

這並不是客套話。細數近10年來最意想不到的事,在陳敬鎧看來或許是結識目前的妻子。那時陳敬鎧已是盲人按摩師,結識當時只是個客人的妻子,兩人發現聊得來就開始相約出去,陳敬鎧笑說:「一開始覺得自己看不到,也不會有那麼多的想法,就只是把她當朋友,結果發現相處下來滿和樂的,於是想說──好,下定決心!好,豁出去!」

妻子也是豁出去了,陳敬鎧說她是明眼人,知道他是盲人也知道他有官司,但仍一路無悔陪伴,這是他最感激的。若說生活上有什麼比較困擾的地方,就是妻子偶爾會把他手邊的東西移位、讓他找不到,但這也不是無法解決,急的時候趕快打視訊電話給妻子急問「在哪裡在哪裡」,平常也習慣自己整理家裡,兩人還是能相處融洽。

另一個意想不到,是陳敬鎧以盲人身份成為身障者們的體育老師。一開始喪失視力時,陳敬鎧其實也一度絕望,想著「我要跟大家一樣躲在家裡給人照顧嗎」,開班授課時也確實碰過有些盲人幾乎整天躺著躺到失去活動能力,而陳敬鎧開的體育班,就是讓失明的、坐輪椅的、洗腎的、中風的人們,都能再次享受到活動身體的樂趣。

「我開的課,只要是活人都能來上。」這是陳敬鎧身為體育老師最驕傲的地方。儘管陳敬鎧跟學生可能都看不見,但他可以用說的來教,甚至結合按摩專業,按一下打通筋骨,讓學生動起來:「體育結合按摩,他們會覺得可以動了……這是台灣很多人不敢開的課程,對我來說也是很大的突破。」

前國手陳敬鎧資料照(民間司改會提供)
教視障者打棒球、體適能、甚至用手機拍照,這是陳敬鎧過去沒想過的路(民間司改會提供)

甚至陳敬鎧還能教視障者攝影。陳敬鎧過去就喜歡拍照,失明以後亦然,至於「看不到要怎麼拍」,其實就跟看不到該怎麼走路一樣,用感覺用溝通的:「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你在哪就能幫你拍,還會把你拍得很好看!」他把學生能力分班,分成拍得到、抓角度、拍美照三個難度,最驕傲的是日前讓一名70多歲、從未用過手機的視障者阿嬤學會拍照,終於可以跟朋友分享照片了。

「我滿開心可以發揮我的興趣,那不再只是我的興趣,還可以是一個助人的技能。」陳敬鎧說。

希望讓大眾知道:視障者不是不行,只是看有沒有給予機會

從明眼變失明固然是很大的「失去」,陳敬鎧坦言:「事實是我就是看不到,怎麼變也無法回到以前那樣,我看不到我家人,還是可以打球但不能PK。」但他也說:「我只能找尋方式讓我的事情可以平反,讓後天視障可以公平地生活。」

視障者也能過著舒適的生活──這是陳敬鎧對自己的期許,也是他想替其他視障者做的,而他確實在做。對於官司,他說:「我還是會努力去爭取,本來就沒有這件事情,這件事情是一場誤會……我希望讓大眾知道視障者不是不行,只是看有沒有給予機會。

前國手陳敬鎧資料照(民間司改會提供)
視障者也能過著舒適的生活──這是陳敬鎧對自己的期許,也是他想替其他視障者做的(民間司改會提供)

好好生活,本來就不應該是一種罪。陳敬鎧的罪還在平反路上,他也說身邊還有很多視障者需要被平反,他們就業機會少,甚至就算能透過輔助軟體跟一般人一樣打電腦上班,做出來的東西還是會被懷疑有問題、被公司弄走,他們不是沒有能力,只是需要一個機會,需要給他們一點時間去適應環境。

沒有人是完全無法站起來的,只看有沒有人願意給機會。這件事陳敬鎧期待著,他也期望用自己的故事讓視障者知道──誰都是有機會站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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