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典蓉專欄:笨總統與壞總統

2020-09-03 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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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蔡英文上周宣布開放瘦肉精美豬,昔日文膽姚人多撰文指出,蔡英文這次展現了果斷的決策力。(顏麟宇攝)

總統蔡英文上周宣布開放瘦肉精美豬,昔日文膽姚人多撰文指出,蔡英文這次展現了果斷的決策力。(顏麟宇攝)

總統蔡英文這次宣布含瘦肉精美豬進口,她違反了所有民主國家該有的程序正義原則,「今是昨非」達到一百八十度轉地步,轉身姿勢難看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然而,姚人多不愧曾為蔡英文的頭號文膽,在他的筆下,蔡政府這些前後不一的作為,忽然有了全新的意義,因為「彎轉得愈大,付出的政治代價越高,就越有誠意(註:對美國)」。 

不受歡迎的政策打造出一個有魄力的總統?

任何政府開放瘦肉精美豬進口,絕對都是票房毒藥,然而蔡英文上周閃電突襲宣布,雖有罵聲,但反彈力道算是微弱,不但豬農未揚言上街頭要打到遍地烽火,連蔡政府視為水晶球般的網路大數據都冷冷清清,換句話說,政策雖不受歡迎,但已經是「頭過身就過」,這一關應該是挺過去了;多數的政府到此應該口喊萬幸、就此打住,然而,蔡政府顯然「贏賭還要贏話」,硬是要將一場小輸的戰役轉成一場大勝仗,換句話說,就是拿下話語權,同時趁勢改寫蔡英文的領導風格。

即使當上總統,民進黨內對蔡英文的領導風格仍頗有意見,「女版馬英九」稱號絕對帶有貶意,但蔡英文這次站到台前開放美豬美牛,姚人多形容,「憂讒畏譏的蔡英文這次倒是展現了果斷的決策力」;政治上,所謂的「憂讒畏譏」通常是自私的同義詞,領導人只顧念自己形象而不顧大局,然而,當蔡英文在開放美豬這個不討好的政策中展現果斷的決策力時,一個不同於以往的蔡英文出現了,更重要的是,果斷及決策力都是手段,這些手段是為了一個大目的而存在,如姚人多所說的,蔡英文的理想劇本是:「台美雙邊經貿協議的啟動,區域性經濟合作協定的加入,然後帶領台灣在全球產業鏈重組的時刻,找到有利的位置。她準備用這套劇本來贏得她的歷史定位。」
 
這一段話可稍微用白話文翻譯如下:蔡英文為了台灣的利益,不計毀譽,改變自己過去憂讒畏譏的風格, 拿出果斷的決策力讓不受歡迎的美豬政策過關。

政治學家Michael Walzer曾提出領導人的「髒手」(dirty hands)難題,這基本上是韋伯責任倫理的極端版,政治領導人和一般平民不同、負有不同的道德責任,換句話說,領導人要達成目標,常常要弄髒自己的手,也就是做一些不應當做的事,Michael Walzer常舉的例子是刑求恐怖分子以避免無辜人命的傷亡。蔡英文這次的「髒手」難題,則是為了台灣更大的整體利益,傷害台灣消費者及豬農的利益,表面上蔡英文因此犧牲了自己國家守護者的形象,但「髒手」難題的弔詭在於,只有經過天人交戰的試煉,一個偉大的領導人才會現形,就像姚人多筆下的蔡英文,經過這一役,不再只是個數字管理的總統,格局陡然提升,她終於也快進入談歷史定位的殿堂。

民進黨當年要求國民黨簽決議  不能以行政命令放行瘦肉精

然而,別忘了這只是姚人多的版本,這個「小罵大幫忙」的敘事中有偏離事實之處,姚人多點出,蔡英文當年批評馬英九的話都可以原封不動用在自己身上,例如「決策不透明,沒有與在野黨商量,沒有跟老百姓溝通」,然而這個各打五十大板打得不甚公平,正如柯建銘《大局,承擔》一書所寫,2012年民進黨在立法院發動焦土抗爭,起手式就是揚言杯葛行政院長上台報告,國民黨團被迫簽下決議承諾:一、為維護國民健康,在立法院未完成修法前,行政院應承諾在近期內不以行政命令開放含瘦肉精之相關肉品進口。二、立法院各黨團承諾以最優先法案處理有關食品衛生管理法相關條文。三、行政院依修正後之食品衛生管理法依法行政。

看到當年決議,不知是否字字鞭撻在民進黨黨政要員的良心上,然而就如同作賊的最知道如何防賊,蔡政府正是還記得當時如何在立法院綁住馬政府的,所以此次宣布開放美豬美牛,才真的是事前防到滴水不漏,刻意選在立院休會時,別說尊重國會,連民進黨立委都是蔡英文舉行記者會當天中午才被告知,當年要求「依法行政」,現在則是以行政命令就要過關,立法院和民意真的被徹底當成「塑膠」!

看到蔡英文可以這樣橫柴入灶讓美豬過關,不知馬英九和國民黨是否懊悔不已,而民進黨和蔡政府則可能竊笑不已,原來尊重程序正義和民意的才是笨蛋,蔡英文還補刀一句,酸「陳水扁和馬英九答應的事只做一半」,馬英九鐵定比陳水扁氣得「吐血」,陳水扁總統任內畢竟是少數政府,相反的,馬英九總統任內也是紮紮實實的國會多數,只是他沒有想到有了國會多數就可以為所欲為,更別說他當年同樣的開放主張,就是被民進黨的抗爭給硬生生擋下來的。

有魄力的總統為何無法以民意為後盾  作為和美溝通的基礎

蔡英文為了台灣的利益不惜犧牲自己形象果斷的推動美豬美牛進口,這樣的敘事漏洞百出,如果進口美豬美牛真的對台灣利益攸關重要,如果台美經貿合作如此重要,民進黨當年就不該焦土對抗,因為,如果美豬是解開台美經濟合作的那一把鎖,那麼,愈早解鎖,台美愈早可以啟動經貿談判,當然,我們不知道如果民進黨當年不擋,台美是否能完成FTA,因為機會之窗已經流失。

更奇特的是,蔡英文的魄力可以展現在推動不受歡迎的政策,但卻無法展現在與民意溝通上,姚人多提到,蔡英文扺抗不了美國壓力,不是因為她弱,而是因為她很強,民調既高、在野黨又不具威脅力,因此無法用國內壓力來拒絕美方的要求;然而,很強有魄力的總統,為何不能事先與民意溝通,如果有民意作後盾,即使開放也可以爭取到更能保護人民的條件,馬政府時代就提出的「強制標示,排除內臟」顯然比蔡政府目前談的條件好得多。

然而,美豬事件影響最大的還是台灣的民主品質,如果為了贏可以隨意不遵守程序,而且由總統帶頭,未來任何人、不論政府民間,都會有漏洞就鑽,因為照規矩來的,就是可笑的笨蛋!這是一種什麼樣惡質的政治社會教育!大概不用當大學教授也可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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